晚风卷着沙尘掠过檐角,竟带了几分肃杀之意。
苏呈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指尖不受控地哆嗦,后颈的肌肉绷得僵直,连转动脖颈都似牵动了筋骨。
他瞳孔骤缩,望着程暮手中那柄泛着冷光的绣春刀,刀刃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映得他脸色惨白如纸,膝盖发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可正三品指挥使的体面还在苦苦支撑,硬生生将那股颓势压了回去。
程暮眸色如深潭,见苏呈牙关紧咬却一言不发,目光又冷了几分,手腕微沉,绣春刀再贴近半寸,刀锋已触到苏呈的衣领,惊得他衣料下的皮肉都绷紧了。“苏大人,请派兵支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北镇抚司特有的威严,容不得半分推诿。
苏呈这才从惊悸中回过神来,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唾沫,忙不迭挥手,侧脸对着身旁的总旗急声道:“还不快去!点兵随程大人驰援!”
手下人应声便去点兵了。
听到这话程暮才放下刀,瞪了苏呈一眼,转身而去。
那手下人很会看眼色,见平时说一不二的苏指挥使如此模样,便知此人绝不简单。于是点头哈腰地给程暮牵了一匹马,又呵斥手底下的兵赶紧跟上。
待程暮的身影消失在卫所大门外,苏呈再也撑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廊下的太师椅上,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旁边的小旗见状,忙上前想扶,却被苏呈一把甩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那小旗吓得浑身发颤,趴在地上连起身都不敢,脑袋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苏呈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扶手,怒斥道:“谁告诉你他是安远将军部下的?!”
小旗身子一抖,忙磕头道:“是、是他自己说的啊!大人明鉴,小的也是听了他们的话才回禀您的!”
苏呈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指节攥得发白,沉声道:“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外传!若是走漏了风声,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小旗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青砖砰砰响,“小的记住了!绝不敢外传半个字!” 说罢,他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此时苏呈的害怕已消了去,伸手抹了一把脖子上残留的不知是谁的血,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心中满是疑窦:北镇抚司的人怎么会来夷州?竟还是程家那位二公子程暮?
程暮的名声,他去年到京城述职时便听过,年纪轻轻便在北镇抚司站稳脚跟,手段狠厉,连锦衣卫内部都鲜少有人敢招惹。
若不是去年在金水桥边远远瞧过程暮一眼,今日怕是认不出来。
可即便认出来了,也让他心有余悸:方才若是迟疑片刻,没及时派兵,程暮回京后在御前告上一状,可够他喝一壶的。
……
程暮骑上卫所备好的骏马,手中马鞭一扬,“啪” 的一声脆响,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朝着程朝此前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程朝撤退前,曾与他约定,会沿路留下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能看懂的记号,那是幼时在程府后院,两人一起刻在老槐树上的图案,旁人瞧着不过是杂乱的刀痕,他们却能一眼辨认。
程暮心中记挂着程朝的安危,催马的速度愈发快,身后的卫所兵卒也不敢落后,纷纷快马加鞭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连成一片,扬起漫天尘土。
不多时,便到了程朝所说的那片林子,程暮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轻嘶。他放缓速度,目光在路边的树干上仔细搜寻。
行至一棵老松树下时,程暮的目光骤然一凝,树干上刻着一道斜痕,旁边还缀着两个小小的圆点,正是他与程朝约定的记号。
这刀痕刻得极浅,却看得出来,刻痕之人当时极为匆忙,手腕的力道却没减,显然是怕后续之人找不到。
他看懂了刻痕的方向——向西。
宣州在东,程朝却反其道而行,往西而去。
程暮心中一动:西边不远处,曾是早年间与倭寇交战的战场,后来虽被朝廷收复,可战时留下的堡垒还在,墙体坚固,易守难攻,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明白了这一点,他便有了方向,直奔那里而去。
想通这一点,程暮不再迟疑,马鞭再次扬起,骏马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离堡垒还有半里地时,程暮勒住马,翻身下马,他怕马蹄声惊动了堡垒外的敌人,便弃了马,带着身后的兵卒潜伏靠近。
这些卫所兵卒毕竟不是他北镇抚司的手下,彼此没有默契,无法用手势指挥。程暮找到领头的总旗,压低声音道:“你们不要靠得太近,一半人绕到堡垒后方,守住退路。待我打出手势,再一同进攻。”
那总旗不敢怠慢,点头应下,立刻分派人手,一部分人贴着草丛,悄无声息地绕向堡垒后方,另一部分人则跟着程暮,伏在前方的土坡后,屏息等待。
程暮探出头,透过草丛的缝隙望去,只见堡垒外围黑压压地围了一群黑衣人,个个蒙面,手中握着长刀,正围着堡垒来回踱步,似乎还没找到程朝等人的踪迹。
此时正是进攻的最佳时机,若是再晚些,黑衣人一旦四散搜寻,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便难了。
程暮等了片刻,见绕到后方的兵卒已到位,便抬手打了个手势。土坡后的兵卒立刻起身,手持长枪,朝着黑衣人冲杀而去,后方的兵卒也同时现身,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援兵突然出现,个个都傻了眼。他们本就因追杀程朝损耗了不少人手,如今被卫所兵卒围住,根本没有突围的可能。
只见为首的黑衣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其余黑衣人像是得了指令一般,身体骤然僵直,紧接着便纷纷倒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程暮见状,心中一紧,立刻提刀冲了上去,可还是晚了一步,所有黑衣人都已没了气息。
他蹲下身,手指探向其中一人的鼻息,又翻了翻对方的眼皮,只见那人嘴角溢着黑血,面色发青,显然是中了剧毒。
进去查探的总旗也回来回禀道:“大人,堡垒内无人。”
程暮回首吩咐道:“留几人在这守着,其余人随我找人。”
“是。”
程暮带着几个小旗分成三路,从堡垒后三个方向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