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不比外头尚有残阳暖意,纵是近午时分,雾霭依旧浓得化不开,寒风裹着枯草气息往人衣领里钻,连呼出的气都凝着白霜。
程暮勒着缰绳不敢提速,视线被雾气遮得只剩丈许,脚下碎石路又坑洼,万一马蹄踏空,不仅惊了马,更怕摔着身前的傅冉冉。
他指节轻扣缰绳,双腿若有若无地贴着马腹,马儿似懂其意,蹄子落得又轻又慢,蹄铁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寂静山谷里格外清晰。
行至半途,左前方忽然漫来更浓的水汽——原是一汪湖泊横在路前。
湖面静得像块暗玉,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浮动,竟隐约映出几道人影,似在湖上晃动。
程暮心头一凛,当即抬手握拳,指节泛白。
榴月与阿玄久随左右,见状立刻收住缰绳,三匹马几乎同时停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程暮指尖比出“噤声下马”的手势,几人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傅冉冉双脚刚落地,尚未看清前方是何情况,忽觉身体很是沉重,头也开始晕眩,整个人突然就向下栽去。
程暮心一慌,立刻伸手去接,可当他接住傅冉冉后,自己的头也开始晕眩,他立刻觉出不对,指尖刚触到腰间的匕首,视线便彻底黑了下去,连带着怀中的傅冉冉一同倒在枯草堆里。
程暮晕倒后,后方榴月和阿玄也早就倒了下去。
唯有上官明烛因常年辨药,多撑了片刻,她捂着口鼻后退半步,正要从袖中取解毒丸,却见湖面雾气突然翻涌,胸口一阵闷痛,终是眼前一黑,栽倒在石头边。
雾色深处,一叶扁舟忽然破开湖面,船头立着个人,竹篙轻点水面,小船便如箭般向几人倒地处划来,船桨搅碎湖面雾气,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
傅昭昭与程朝回府后,便径直往自己院落去。刚转过垂花门,却见程朝翻身上了匹黑马,马鞭一扬便朝东而去,玄色衣袍扫过门槛,带起几片枯叶。
她快步拉住还未退下的阿砚,挑眉问道:“程大人这是往哪去?”
阿砚垂着眸,脸上没半分波澜,声音冷得像院中的井水:“属下不知。”
“你会不知道?”傅昭昭怀疑地道,不过看阿砚也不打算说的样子,傅昭昭也没再追问,只回屋换了身行头,叫小厮又牵来一匹马,向明镜堂去了。
只是,她在明镜堂没待多一会儿,便看见许允之向这边走来,并带了季成业的口信,说此案还有一事未明,让她带着许允之去办。
“是何事?”此时明镜堂内无外人,傅昭昭直接问道。
许允之道:“季大人说齐夫人有些问题,让夫人去查。”
“我去?”傅昭昭惊讶于季成业的安排,但不多时她也大致能猜出其目的。
她和傅冉冉总跟着程朝他们查案,到底能力如何,季成业是不清楚的,此举应该也算是季成业的一种考验吧。
她心中也知晓,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季成业是真心地对她们两个女儿好,此番考验怕也只是未宣之于口的关心与担忧罢了。
傅昭昭立刻答应道:“好。”
傅昭昭立刻骑马向齐府而去,她带了刑部的令牌,门房没敢直接拦,只快步进门向主母禀告。
冯氏自然不愿意去见,便叫门房去回了话。
但傅冉冉哪是轻易就放弃的人,她将刑部的令牌亮了出来,“还请转告齐夫人,此行是刑部查案需要,若夫人不配合,说不定之后便是要到刑部去坐坐了。”
此话传过去后,再来回话的是个穿着青布袄子的老嬷嬷。
她鬓角染霜,脊背却挺得笔直,走到傅昭昭面前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老奴是夫人身边的嬷嬷,夫人近日操劳府中事务,实在是身子不爽利,并非刻意不见程夫人,还请程夫人原谅则个。”
傅昭昭扯了扯嘴角,又是这招,次次都用“身体不适”来搪塞,上次是有锦衣卫在,她不敢托大,这次知道来的是自己,便硬气起来了。
傅昭昭声音清冽,“此来也并非我之意,实在是案子要给众人一个交代,最终也是要呈到陛下面前的,再者说了,”她停顿一瞬,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听说齐小姐不日将与工部侍郎郭公子成婚了,这郭公子可是正当年,未来再进一步也不是没可能,若因着此案影响了,怕是得不偿失。”
这老嬷嬷眉心一跳,她知晓程夫人的话在理,她家小姐和夫人如今能倚靠的怕只有这门亲事了,那郭家本就对这婚事有所不满,若再牵扯上官司,怕是真要悔婚了,那齐家才是真的全完了。
这老嬷嬷谨慎地看了看傅昭昭,俯身施礼,道:“老奴再去同夫人问问。”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张嬷嬷便快步回来,脸上多了几分郑重,侧身引着:“程夫人,里面请,我家夫人在正厅候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