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冉冉立在屋中缓了片刻,指尖还带着屋中炭盆的余温,便耐着寒意在外静候。
未等程暮几人从停尸的屋子出来,身后忽传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轻的是阿玄惯常的疾行,重的却带着几分急促的踉跄。
傅冉冉回眸时,正见阿玄引着个青布短衫的汉子匆匆而来,汉子面色焦枯,裤脚沾着泥点,显是从远路奔来。
汉子不待旁人开口,径直撞入屋内,阿玄则收住脚步,对傅冉冉躬身行礼,声线微喘,“夫人,主子让我去找的人。”
傅冉冉心中一动,转瞬便明了,定是死者的身份有了眉目。
她望着屋子半掩的门,见晨雾从门缝里漫出,裹着淡淡的药味,遂轻声道:“走吧。”待汉子入内片刻,才提步跟上。
厢内炭盆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尸身旁的寒意。
死者的遗容已被孟昀用温水擦拭干净,散乱的发丝也梳得齐整,只是小脸泛着青灰,唇色惨白。
那汉子一跨进门,目光落在女子脸上的瞬间,身子便猛地一僵,喉间发出短促的呜咽,豆大的泪珠已砸在青砖上。
见到这情景,几人也都明白过来,死者正是孟昀所说的八年前在林中偶遇的小女孩。
汉子原本紧绷的肩背骤然垮下,眼角的纹路似被愁苦揉得更深,竟像是一夜苍老了十岁。
他抖着双手想去碰女童的脸颊,指尖刚触到那冰冷的肌肤,便再也忍不住,膝头一软跪倒在地,嘶哑的哭喊撞得梁上积尘微颤:“阿蓝啊!我的阿蓝!”
他声嘶力竭,一下子跪在了尸体旁。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汉子额前散乱的黑发,那发丝间竟已掺了几根霜白,黏在满是泪痕的颊上,狼狈又可怜。
谢临雾的眼眶也红了红,立刻上前去搀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他,他双腿发软,碰到女孩的手都有些吃力,只伸着颤抖的手,一点点将女童的脸捧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仿佛这样便能将女儿唤回。
傅冉冉见状也红了眼眶,在程暮身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程暮闻声回头,正撞见她泛红的眼尾,便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过来,又缓缓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虽轻,却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
傅冉冉将脸别过去,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整个人好似靠在程暮怀里。
程暮垂眸见她发间沾了片细小的雾珠,便抬手替她拂去,又侧身挡在她身前,将穿堂的冷风拦了大半。
汉子哭了半晌,才勉强收住声,猛地转头看向众人,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恨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咬牙的狠劲:“是谁?是谁杀了我的阿蓝?”
女童脖颈间的青紫勒痕,纵是孟昀用布条掩了大半,也难掩狰狞,此刻被汉子看得真切,他的恨意更甚,胸口剧烈起伏着。
程暮声音沉稳如石,“此尸乃谷中小童所发现,案子本官正在彻查,凶手纵是插翅,也绝无逃脱之理。”
“我的阿蓝好端端的,怎会跑到这谷里来?”汉子突然拔高声音,情绪激动得几乎要扑上来,“你们是不是就是凶手?是不是你们杀了她?我要报官!我要去夷州报官!”
见汉子的模样,几人都能理解,失去自己的女儿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常事,对于他的疑邻盗斧,他们并未怪罪。
他要报官,几人也没拦着,只不过,既然程暮先前交代过,此案他全权负责,因此,不等汉子出愈湖谷,夷州知州——胡思远便亲自带人来了。
胡思远身着绯红官袍,他上前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程大人,听闻此地发生命案,特带手下人前来相助。”
程暮亦出了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汉子是认识夷州知州的,见知州都对程暮如此恭敬,便知此人定是比知州还要厉害的人物。
胡思远此刻也看向汉子,向他介绍着程暮,“这位乃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程大人,京中有名的断案能臣,经手的奇案无一案不破。此案交予程大人,凶手必能伏法,你且宽心。”
汉子这才回过神,“扑通” 一声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带着哀求:“求程大人为小女做主!求大人还小女一个公道!”
“起来吧。” 程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字字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可靠。汉子听了,慢慢站起身,眼中多了几分希冀。
胡思远又躬身道:“既程大人亲自督办此案,下官便不叨扰。这十二名衙役,全凭大人差遣。” 说罢便带着随从退了出去。
程暮目光扫过十二名衙役,沉声道:“两人守西院,两人在此看守尸体,余下八人分作两队,轮换在谷中巡逻,不得懈怠。”
“是。”衙役们立刻开始按照程暮的吩咐行动。
汉子看向程暮,道:“不知草民是否能帮上些什么,草民女儿身死,草民想亲自抓住凶手!”
程暮知他帮不上实质忙,却也不忍拂了他的心意,便道:“你且将知晓的关于阿蓝的事,一一告知本官。”
阿玄见状,便引着汉子去了隔壁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