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和人不一样。鱼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本能,不会刻意去伤害谁,利用谁,我又不是傻子,才不会和鱼计较那么多。”
这话说得理智平静,但妘殊情尝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滋味——伪装出的平静之下,翻涌着被刻意压抑的愤怒,就像光滑湖面下潜藏的漩涡。
妘殊情更疑惑了。她昨晚明明才对她使用了忘忧花粉,怎么会这样?
仅仅因为一个关于“背叛”的假设性问题,那些理应被安抚的旧伤,就这么轻易地破土而出,甚至比之前更加鲜明、更加顽固。
“云颂,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不想忘记痛苦的事呢?我的意思是,我不明白司泠为什么那么痛苦了还不愿意忘记颜染。”
看到妘殊情如此“好学”,慷慨的音云颂当然是选择把自己的经验倾囊以授。
“这个嘛,我觉得痛苦的情绪……未必完全是负面的。有时候,要是利用得当,它也可以成为养料。比如说愤怒,它可以转化为向上的动力。”
“你想啊,司泠虽然对于前女友那么快就打算找新欢这事很生气,但她也不只是生气,她同时也在认真思考,究竟是什么阻碍了她们的感情,她以前的恋爱模式是否出了问题……所以她才会说'阻碍我们的不只是这玻璃板'。在分手以前,她从不会思考这些的,这种感觉虽然痛苦,但是可以逼她成长。”
“颜染就更是这样了,她故意刺激司泠,就是因为她一直在气她不够体贴,气她一点都不懂换位思考,揣摩她的意思,她说分手也不知道挽留一下。这种愤怒,让她更加认真地钻研画技,想在即将到来的大赛上拿个大奖,惊艳所有人,证明自己并不是失恋了就会消沉度日的可怜虫,证明自己离开谁都能过得很好,甚至更好。”
“我以前试着强行拔除痛苦的情绪,但是发现那样只会适得其反,而且……有种否定自己过去的空虚感。后来我想通了,无论是悲伤,愤怒,还是别的不怎么被认可的感情,都是构成自我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其迫使自己与它们分割,不如学会与它们共存。”
“孟子提到过'王者一怒而安天下'的概念,我很受启发。就算不是王者,是个普通人,也可以把所谓的负面情绪,变成战斗力吧?超酷的好吗!谁都别想因为我的痛苦而嘲笑我,轻视我,拿捏我,我是我情绪的主宰,我会把一切情绪都变成我胜利之路上的武器!”
她神态坚定昂然,周边幽暗水光都被点亮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啊,忘忧花粉没有失效。是音云颂自身的情绪反应,强度超过了花粉的调节能力。或者说……她的自我意志,她那因过往伤害而变得更加警觉、更加抗拒“被别人控制情绪”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抵消了花粉的作用?
这个发现,让妘殊情感到很新鲜。
大多数人类,在她的引导或“照料”下,情绪会逐渐变得平滑、易于预测。她们依赖她提供的“养分”和环境,如同植物依赖阳光雨露,不疑有它。可音云颂……她就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野草,根系顽强地扎进最贫瘠的土壤,汲取着伤痛与不甘作为养分,倔强地开出带刺的花。你给她施加“忘忧”,她偏偏要记住;你试图抚平她的棱角,她偏要用那些棱角来武装自己。
“我们走吧。”音云颂忽然说,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展缸。“去海底隧道那边,再找找司泠的感觉。”
“好。”妘殊情应道,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叫“金钟”的小丑鱼。她依旧在珊瑚间悠然穿梭,对玻璃外人类世界的复杂心绪一无所知。
海底隧道里光线幽蓝,巨大的鳐鱼从头顶滑过,投下幽灵般的影子。音云颂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背影透着一种想要摆脱什么的急切。
妘殊情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落在音云颂微微绷紧的肩膀上。她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