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窈收拾好厨房,切了个果盘,端到卧室。
周箴宁坐在小沙发上翻看妹妹的书,见她走来,便将书合好,接过果盘搁在床头柜上,捏起一块插好牙签的苹果吃着。
周箴宁整个人安适地翘着脚,她看向坐在床头的妹妹,夸张地表示道:“好好吃,太幸福了!”
周清窈脸上也带着清浅的笑。
周箴宁假装不好意思的样子:“妹妹做饭,妹妹洗碗,还给我切果盘,我是不是太堕落了?”
周清窈:“只是把碗放进洗碗机而已。”
“那也要收拾啊。饭也是你做的,我都没帮上什么忙。”周箴宁纠正道。
周清窈客观陈述:“你做饭不好吃,不用特意帮忙。”
周箴宁的笑容尴尬地凝固在脸上。好吧,她确实很少做饭,也不太会做。
于是她只能强词夺理:“那谁让你做饭那么好吃的!”
周清窈不答,嘴角含笑。
阳光正好,周箴宁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不禁感叹:“啊,不想上班,不想走了。”
但周箴宁是觉得,自己这一走,下次再见妹妹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于是对妹妹这迟钝的样子,她颇为不满。
她看向周清窈:“你说,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周清窈还真略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给出结论:“还好。”
周箴宁五官皱成一团,似要将内心的受挫外显出来——妹妹太过独立怎么办啊……
周清窈却又笑了,眼波流转间有一抹狡黠,松口道:“会有一点啦。”
好吧,一点也总比没有好。
气氛松弛。
周箴宁看着周清窈在阳光里微微弯起的眼睛:一眼望去波光轻漾,再细看,底下却又是看不见底的静。
几天来的轻松快乐是真的,可那种熟悉的、把自己与世界隔开的薄膜,依然罩在妹妹身上。
母亲崩溃的脸和妹妹清寂的身影,在她心里重重叠叠。
酒店已经退了,行李箱拿回放在周清窈房子的玄关,飞机航班也在倒计时。
周箴宁慢慢收起玩笑,起身轻轻坐到周清窈身边。
周箴宁轻柔地说:“清窈,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和妈妈在老家,都很挂念你,很想你。你可以试着多和我们联络,你不知道……我们看到你的信息,会有多高兴。”
周清窈有些别扭,但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就轻轻点了点头。
周箴宁的心因为她这个动作舒展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那天……妈妈跟我说,说她很害怕。不是怕你怨她,是怕你什么都不要,把自己关起来。”
她看着妹妹骤然垂下的眼睫,“清窈,姐姐也怕。怕你因为怕疼,就连门缝都不愿意开了。”
周清窈的眉头深深锁起。
周箴宁不再迂回,轻声却直接地问:“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
未提姓名,可她清楚,妹妹懂这话里的指向。
果然,周清窈眉头蹙得更紧,眼神里翻涌开复杂情绪。
有柔得化水的眷恋、藏不住的渴望,却也裹着化不开的迷茫,连痛苦都在眼底生生拧成了结。
她张了张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姐,她很好……”呼吸忽然发颤,尾音碎在空气里,“我好喜欢她,但我不能……”
周箴宁放轻了呼吸:
“为什么不能呢?”
周清窈僵在那里,浑身的劲都在和自己较劲,唇瓣张了又张,却只泄出几缕带着焦意的气,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周箴宁望着她紧绷的肩线,指尖悄悄攥紧,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周清窈身上那股撑着的劲,终于散了。
周清窈的肩膀慢慢垮下来,朝着周箴宁的方向,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线,一开口就泄了丝哭腔,像攒了天大委屈终于敢说的孩子:
“姐,我害怕……”
周箴宁鼻尖猛地一酸。
她目光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点了下头,依旧没出声。
周清窈的手指蜷得发白,眼尾泛起一层晕染般的淡红,沿着她瓷白的肌肤,烧灼至耳廓和脖颈。
她躲开周箴宁的视线,目光落进虚空里,像找不到落点的鸟。
声音像要飘走,却裹着自暴自弃的涩:“姐,我根本没那么好……我很自私,很胆小,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是一次次把她推远……我觉得自己好坏……”
她急促地吸了下鼻子,话语抖得更厉害,连问都带着绝望:“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根本不配得到爱?”
周箴宁的呼吸骤然一滞,可没等她开口,周清窈破碎的声音又接了上来:
“我总怕,她追逐的不是真正的我,是她想出来的我……我甚至觉得,她太喜欢我,把自己都弄丢了。她本该是明媚的、敢笑敢闹的,可因为我,她总在小心翼翼……”
周清窈终于转回头,看向周箴宁,眼底盛满水光,刻着认命般的疼痛:
“她那么好……阳光、热烈、值得世上所有轻松的爱。”
她极力想扯出一个苦笑,唇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
声音湿哑,眼泪却硬是悬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可那些光到我这里,就像被什么吞掉了一样……”
周清窈说完,立刻死死抿住双唇,就好像要含进所有说不出的委屈。
话落。
周箴宁只觉得心口被股复杂的热流狠狠一撞。
她太懂“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意思了,母亲想象中那个需要被规划的女儿,自己想象中那个可以心无旁骛的妹妹……
妹妹的自白,狠狠撞开了她记忆里那扇不敢触碰的门。
一个盘旋多年、带着自我谴责的念头,再也无法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