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许迩问她电影内容。她不想骗人,如实说了自己没看清。
许迩凝固在原地。
那难受的程度,比她这个没看清电影的人,还要严重百倍。
周清窈怔住了。
在她惯常的秩序里,自己小小的不适是应当被安静收纳、甚至遗忘的。
而此刻,许迩却将它视作某种珍重的东西,近乎夸张地、隆重地捧起。
这似乎是件小事,当时当下,她其实也不曾完全反应过来,这件事的意义。
但过了些日子,零星的碎片闪回脑海,那种被屏蔽的、延迟的身体记忆,才渗出她的意识——
黑暗中长时间被排除的不安,确实让她近乎无所适从。
可是,那天许迩的道歉太隆重,这种不适甚至没来得及发酵。
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许迩就用郑重的在意,轻轻地抚平了她心里深处,那点儿连她都刻意忽略的褶皱。
她们去宠物店看小猫。
周清窈不是个喜欢倾诉的人,那是她第一次对人说起自己曾养过一只小狗。
许迩温顺地蹲在她身边,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她,每句话都放得极柔极轻,用笨拙的真诚织成一张网。
对方的关心毫无侵略性,却又稳稳承托住她所有情绪。她的黯淡被小心呵护,没有一滴溅落。
她们一起吃饭,饭后在露天体育场散步。
雪花落在发顶时,周清窈指尖先觉出了凉,她望着路灯下的莹白碎粒,心中无限轻盈。
她本就生在冬天、喜欢雪、喜欢静谧的夜、喜欢空旷的街道。
而身旁的许迩,正站在这片她喜欢的景致里,笑着跟她数“两次初雪”。
“两个地方的初雪,我们都在一起看到了。”
许迩的声音融入温柔夜色,脚尖向前挪了半寸,离自己又近了些。
她身上的少年气像团暖光、瞬间破开风雪,直达周清窈眼底。
像有一片雪花,轻轻撞在周清窈心尖。
心湖那本就泛着的淡淡涟漪,被激起更大的、无法平复的圈纹。
周清窈望着她,忽然没再纠正“不是初雪”。
她只呢喃地“嗯”了一声。
湖底那株破土的芽,终于挣开冻土,怯生生地探出一抹尖,青翠如玉。
许迩邀请周清窈去她的小屋玩。
小小的四方房间里,摆着简陋的家具。周清窈几乎可以想象许迩坐在桌前学习的清寂身影。
周清窈坐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许迩的床单。
怕她无聊,许迩翻箱倒柜想找东西招待她。周清窈不想她折腾,便指着一个包装特别的袋子问:“那是什么?”
“是我的同学录,你要看吗?”
周清窈点头。于是,许迩取出一件稍稍泛黄的白色T恤——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字。
周清窈从没见过这样的同学录。事实上,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写同学录,不曾让谁给她写过。
而她写的内容,大抵都是“长风万里”之类的勉励话,枯燥又无聊。不像许迩这件T恤,每个字里都饱含着充沛的感情。
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不自觉念出了声:
“天空总是那么蓝,因为有了你,多了一份色彩……”
“大家都争着走进你的心里……”
“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对我好……”
那些话,是她永远不会说出口的。
心里涌起一种讶异混杂着淡淡涩意的奇妙感觉。她读完抬头,却看到许迩一副被“凌迟处刑”的窘迫模样。
周清窈轻轻攥着那件衣服,问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这些都是女生写的吗?”
许迩说“当然”。
周清窈又轻轻地说“她们都很喜欢你”,这句话不是问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许迩对谁都是一样的好吗?这件衣服上某个炽热的笔迹,会不会来自许迩初中时代的“某个周清窈”?
这无端的、莫名的联想让她呼吸一滞。
某种陌生的、酸涩的堵塞感在心口漫开。
她感到极度不适应,于是将T恤平整叠好还给许迩,仿佛也将情绪一并规整收起。
为了摆脱这莫名的悸闷,她近乎突兀地躺到了许迩的床上。
她望着空白的天花板,突然将内心感到恐慌的一个秘密,以非常淡的口吻,自然而然地说出。
她好像从来没体会过热烈的情感——爱过什么,恨过什么,连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也没有。
许迩回答的声音慢慢响起:
“或许你有,只是自己不知道……你情绪的声音比较小……就像一群小孩堆沙子……需要别人认真听……听不到的人以为她没出声……自己也忽略了。”
周清窈僵住了。
莫名的心慌袭来,随即,一丝近乎被入侵的薄怒涌上。
她几乎要反驳:你才认识我多久?你很了解我吗?
可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干净、专注,眼里只有小小的一个自己。
她怎么能对着这样的人、这样的眼神发火?
没等她说话,许迩倒先慌了,急忙和她道歉:“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我不该乱猜的……”
这句话却像细针,轻轻扎在周清窈心上,委屈突然漫上来——她凭什么?
凭什么将自己莽撞地展开,现在又要轻易地合上。
一时之间,周清窈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但那个堆沙子的比喻,还在她心头绕来绕去。本能先于意识、她喉间微弱地发出了一个信号。
近乎呜咽。
“嗯”。
好在她最擅长掩饰情绪,她很快敛去所有神色,声音微哑地问许迩:
“那你猜,我现在心里的声音是什么?”
许迩眼里果然露出茫然,小声地说“不知道”。
周清窈平躺回床上,没再说话。
她感到一种几乎令人虚脱的“安心”。
她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冰凉的声音,像是叹息:
“还好,我是安全的……”
她便这样沉默地,为自己筑起了堤坝。
这汪心湖深处的生机,她自己都没勇气看清,又怎敢让别人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