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给明大的校园浸染上一层暖黄。
周清窈结束教学创新研讨会,和同事结伴从教学楼走出。两人沿着静思湖步道踱步,聊着手头的课程改革方案。
快到岔路口时,同事忽然指向东侧,惊叹道:“周老师你看,那边的银杏开得也太好了吧!”
周清窈抬眼看去。
步道旁的垂柳尚存几分绿意,却被不远处沉默汹涌的金黄夺去了颜色。
原来,已经是深秋。
与同事在岔路口告别,周清窈循着那片金黄走去。
“周老师好!”
有几个学生向她打招呼,她温和地回应。学生笑得更加灿烂。
走到银杏大道,入眼皆是震撼的鎏金。高大的银杏树如忠诚的卫兵列阵两侧,枝叶交织成一座金色穹顶,阳光从叶隙漏下,在铺满落叶的路面碎成点点光斑。
她停下脚步,伫立在这片绚烂里,伸手捉住眼前翩跹坠落的一片叶子。
心,在这片景色里,变得格外柔软、沉静。
可心口那缕顽固的隐痛,还是没有被抚平。
她想那个人了。
前些天,她驾车去了和姐姐去过的湿地公园,坐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独自一人欣赏了一场落日。
天气转凉,这次的游人少了很多。
在这种无人打扰的安宁中,她一点一点向自我敞开心扉,回忆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许迩的。
·
周清窈发现,自己无法给出喜欢上许迩的准确时间。
她很少允许自己回忆年少时和许迩相处的事——总觉得那段时间,开始和结束得都不真实。
当她开始想许迩时,首先浮现的是对方那双明亮又专注的眼。
高中时期,这双眼曾让她无处遁逃,几乎被灼伤。
以至于后期,她对上这目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别再看我了,别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喜欢有多明显。
她甚至开始怨许迩:怨她先来招惹,怨她太过热情。
怨她让自己成了先动心的那个。
周清窈少年时看过女同性恋电影。电影里的女主生在偏见的时代,感情注定见不得光,可无论世事变迁、家国动荡,彼此间的心意从未改变。
她为那种坚定的气魄心折,但遇到许迩前,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喜欢女生,事实上,她未设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任何人。
她们本该永远没有交集。
竞赛路上的包车里,有一道目光,像春日的柳絮,总在她身上拂过,很轻、但存在感分明。
她对视线敏感,却善于忍耐。便只是惯常地将心神,搁浅在窗外的流动与心绪的虚空之间。
直到某个时刻,许迩不知说了句什么,全车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
这笑声像一枚小石子,准确投入她沉寂的思绪之湖,漾开一圈微澜。
她忽然想听清大家在笑什么。
就因着这一念,她游离的心神被拽回地面,第一次真正“看到”了那个总能成为焦点的师姐。
她终于正视对方:五官清晰好看,尤其出彩的是那双黑亮的眼,与人谈笑时神采飞扬,像是团温暖却不灼人的火。
可那目光偶尔撞上自己,火焰便倏地敛去,露出底下干净的、近乎笨拙的专注。
她心想:这个师姐,似乎有点傻气。
可很快,周清窈就和这个“傻气”的师姐走近成了朋友。
周清窈对周围的人事物都带着平和,交朋友对她不算难,但像这样水到渠成,还是第一次。
回程的车上,她们坐在了一起。
两人之间像是有股神奇的氛围:周清窈平时说话声音不大,对方就听得格外认真;而对方和她讲话时,声音不自觉放轻,语气都更温柔。
下车时她才发现,她们的家在同一个方向。没人会不喜欢和优秀的人相处,周清窈也真心为交到这样的朋友而开心。
周清窈向来内敛,许迩却感情外放。她从前不懂“眼睛放光”是什么意思,遇到许迩后才真正明白。
她们在学校经常偶遇:许迩身边常有朋友陪着,可只要瞥见她,便会中止一切,精准而热烈地转向她、奔向她。
朋友在她身后喊:“许迩你不等等我!”
她回头做个鬼脸,转回头时眼神又定在周清窈脸上,下一秒就站在她面前。
许迩笑起来带着点甜,不笑时眉尾又透着飒气,像雨后挺立的小竹。她就这么看着自己,所有的开心和好感都写在眼睛里。
偶遇带来的小小欢喜,在不自觉间发酵,渐渐成了某种潜意识的习惯。
有时在人群中,周清窈会不自觉地留出一分心神,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一次又一次,无论何时,那身影破开人群,热气腾腾地站定在自己面前,仿佛连周遭嘈杂的背景音都被一并滤去。
周清窈看着她,忽然感到,心湖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顶破冻土,悄悄生长。
“干嘛?”周清窈先开口,声音比她想得要轻。
“想你了呀。”
周清窈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口袋,避开她直白的目光,抬步往前挪。
许迩在她身后刹住脚步,话在唇边滞住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站在原地发出蚊鸣般的后悔声。
“呀……”
等她回神追上来,周清窈嘴角的笑意早已被敛去。
她暗想:虽说对方是师姐,可论表情管理,还得再练练。
日子一页页翻过。
若要为那份悄然滋长的好感,寻一个“不妥”的起始印记,最清晰的,便是看电影那天。
那天,她走出教室门,呼啸的寒风迎面刮来。
周清窈很快就看到站在栏杆边的许迩,她缩了缩脖子对自己笑。周清窈走过去,许迩将什么递给她。
周清窈视线移去,认出是学校旧楼小卖部会供应的冬季热饮,那里平时只有上副科的学生和老师会去,正常走的话来回要十几分钟。
她伸手接过,掌心瞬间被融融暖意裹住,一个刚刚忽略的细节撞进脑海——许迩棉服胸口位置的浅浅压印。
她呼吸滞住了。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浮现——许迩一直把这个瓶子揣在怀里。
手心的暖意源源不断,和她肌肤的冰凉形成强烈对比。
烫得她指尖微微一蜷。
太超过了。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朋友”的认知范畴。
一个仓促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念头本能地跳出来。
她试图将眼前的一切熨帖回安全的框架:或许,许迩只是天生就这么体贴?万一,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呢?
她下意识地避开对视。怕从许迩亮晶晶的眸子里看到什么,更怕,自己眼底那一丝难以命名、无法掌控的波澜,会被对方窥见。
她攥紧瓶子,维持着平和的神情,看向楼梯间:“走吧。”
她们一起去看电影。
在她眼里,那天的电影画面几乎和马赛克没差别。她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许迩身体稍稍前倾,一双眼睛亮亮的,紧紧盯着荧幕,显然看得很喜欢。
她敛眸,又重新看向前方。她素来是很有定力的人,半听半看两个多小时,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