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指尖轻缓地托起许迩的脸颊，让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她居高临下、专注地凝视着许迩，目光沉静，却又漾着不言自明的温柔。

指尖轻柔地描摹过许迩的眉骨、眼角，像在温习一件极珍爱事物的轮廓。

最终，指尖停驻在许迩唇边。

周清窈的视线落在那里，像在研究一个她谙熟于心，却仍觉新鲜的课题。

“许迩，”她开口，音色里掺入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挪揄，“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时候……”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清晰的笑意，以及某种隐秘的、带着怜爱的认领。

“……很像一只小狗。”

许迩身体一僵，那句“我长得像狗吗？”的委屈刚到嘴边，便消散在喉咙深处。

因为她看清了那笑意背后的东西。

周清窈没有给她更多厘清的时间。

她已吻了下来。

……

羽绒被轻柔地裹缠着两人。

周清窈侧身偎在许迩肩头休憩，看她手中平板的屏幕。

上面是几张床的款式图。

按一般设计流程，家具是直接按效果图配。但许迩为周清窈家设计时，总忍不住多费心思，连床垫的软硬都要反复比对。

两人依偎着，低声讨论几句，也聊些闲话。

“清窈，我们养只小猫好不好？还是你想小狗？我想养猫，觉得比较像你。”

“哪里像？”

“就是像啊……吃得少，不爱动，舒服了会轻轻哼哼，眼睛也像你，看人时清凌凌的。”

“这都什么比喻……”周清窈微微蹙眉。

许迩不语，只是拿脸颊蹭了蹭她发顶。

她抬眼，看着这间被暖黄灯光晕染的卧室，空气里充盈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恍惚间，很多年前，她和周清窈一起看那只白色小猫的场景浮现眼前。

当时她笨拙地安慰眼前的人：“长大后就好了，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家，就可以了。”

落下“我们”二字时，许迩并未想到，这两个字，还有另一层含义。

“清窈，”许迩开口，声音有着细微的颤抖：

“我们一起买个房子好不好？就买在你妈妈小区。不用太大，是我们的，永远的家。”

“好。”周清窈随后便应声，仿佛在聊很小的话题。

许迩看着两个人交缠的黑色长发，眼中满是柔情的光：“我要把每个角落，都设计成你喜欢的样子。”

周清窈拨弄着许迩睡衣上的一颗纽扣，“我不在意房子住的什么样……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你怎么这么乖啊……”许迩看她。

周清窈的眼睛在近处看来，像两泓浸在暖光里的水晶，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许迩被那眼神吸了进去，情不自禁抬起指尖，轻抚她脸颊的肌肤，而后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周清窈往床头缩了缩，乌黑的发丝拢住小半张脸，脸颊微微鼓着。

她眼里漾着一分薄恼，又掺着两分委屈，身子却全然不反抗。

和方才那个坐在她身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许迩的心跳陡然增快，心却软得不成样子，她就着周清窈的动作，俯身低头去吻她，细细地、缠绵地吻。

听见她喉间逸出微弱的嘤咛，感受她一只手懒洋洋地、却占有般地环上自己的脖颈。

……

次日上午九点半，许迩送周清窈回明大。

车经过闸口时，许迩忍不住问：“清窈，你当时……怎么想到帮我办长期权限的？”

在一起后许迩才知道，早在她们第一次吃饭看电影、她开车送周清窈回校那晚，周便在小程序为她申请了车辆长期通行权限。因为没有她的证件，是用科研合作名义申请的。

“不知道。”周清窈目视前方，“大概，想让你方便些。”

“那后来怎么不告诉我？我还以为每次都是你临时预约的呢。”

“因为……”周清窈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没法解释，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迩扶着方向盘，笑得肩头轻颤：“好吧。”

停好车，两人并肩在校园里缓步而行。

早高峰已过，雪后的校园静谧安详。零星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步道旁，梧桐树的枝桠托着未化的积雪，弯出沉重而温柔的弧度。

快到周清窈的办公楼附近时，许迩停下脚步。

她望着眼前的人，忽然开口：“清窈，你穿这种羽绒服的样子，特别可爱。大大的棉服裹着你，小小的脸埋在里面……高中时，有次我看到你独自站在雪地里，那时我就想走过去，摸摸你的头。”

她顿了顿，眼神因回忆而变得悠远，“这么一想，我几乎不记得那时你夏天的模样，不记得你穿什么样子的衣服。关于你的记忆，好像……总是冬天。”

话音落下，许迩深深注视着周清窈。

年少的记忆如解冻的春潮，轰然漫过心堤。

青涩的眉眼、绯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神、那些笨拙的欢喜与伤人的疼痛……此刻，全部与眼前这张沉静的面容，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周清窈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目光先是下意识垂落，旋即便坚定地抬起。

然后，她向前一步，双手径直探入许迩敞开的大衣内侧，紧紧环住她的腰。

像一个在无尽海面漂泊太久的人，终于将船缆，牢牢系上岸边的桩。

许迩清晰感知到她情绪的波动。她抬起一只手臂，温柔而稳定地回拥住周清窈，然后，一动不动地站着。

过了许久，许迩才从这公开的亲密中倏然回神，下意识想稍稍分开：“清窈，这是在你学……”

“我知道。”周清窈轻声打断。

停了一秒，周清窈清晰、平静的声音响起：“我珍惜我的事业，但还没珍惜到……让我们的感情，需要为此躲藏的程度。”

这话语决断到近乎偏执。

随即，她又将脸埋进许迩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知道的，我讨厌被任何事物掌控。”

许迩听罢，心中涌过一阵滚烫的激流。她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清窈，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我想反驳。”

周清窈在她怀里动了动，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手指玩着她大衣上的扣子，声音带了丝笑意：

“哪句？”

许迩抬眼，望向雪后初霁、澄澈如洗的天空：“你说，你是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怕被我耗光。但我想，我们或许都错了。”

她垂眸，爱怜而笃定地锁住周清窈的双眼。

“你从来不是溪流，清窈。”

“你是我的河岸。”

她的声音回荡在这冬日清冷的空气里：

“我曾是那条莽撞的、不知方向的溪流。是因为有你，始终坚定地矗立在那里，我这股横冲直撞的水，才没有在荒野中泄散成灾。我才能……找到唯一想流向的归宿。”

周清窈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将自己嵌入许迩怀中，紧到仿佛要碾碎最后一丝空隙，让两颗心跳动的声音彻底重合、同频。

沉默在清澈的阳光下静静流淌，包裹着相拥的两人。

许久，许久。

周清窈才用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却又无比清晰的气音，在许迩耳边落下一句：

“……笨。”

接着，是那句让许迩眼眶骤然发热的、温柔的许可。

“那你以后……就慢慢地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