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栀恢复的很快,女儿也在时光飞逝中茁壮成长。
大约一整年的时间,岳沉在这座宅邸的时间越来越长,联邦军队的事务被他大部分分散下去,少部分推脱不掉的就会带回“家”里来。他书房的门永远开着,整座宅邸都被包上软条,大家都预想着那孩子在满屋子爬来爬去,咯咯咯笑得开心。
孩子的降生,像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在这座名为“婚姻”的华丽坟墓里,激起了一圈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季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短暂醒来,往往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不是家族派来的嬷嬷,也不是冰冷的医疗仪器,而是坐在离床不远不近处的椅子上,穿着一丝不苟便服,正低头看着一份兵团简报的岳沉。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但那份简报,几个月过去,似乎并没有翻动几页。
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原本房间的凝滞。嬷嬷将清洗包裹好的婴儿抱过来,小心翼翼地想递给季栀,季栀却因为产后虚弱,手臂无力,或者说,她不想抱。
往往在嬷嬷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岳沉就会放下那份始终未翻页的简报,站起身。他动作有些许生硬,显然对此毫无经验。但他伸出手臂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他从嬷嬷手中接过了那个被柔软襁褓包裹着、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托住婴儿的整个背脊。那小小的、脆弱的身躯在他掌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婴儿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稳固,啼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弱的哼哼。
岳沉低着头,凝视着怀中的婴儿。那眼神,不再是面对季栀时的冰冷、审视或漠然,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探究的复杂情绪。他似乎在想,这个汇集了他与她最扭曲的过往、最激烈恨意、最深沉绝望的产物,为何会如此柔软,如此毫不设防。
季栀靠在枕头上,虚弱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在战场上如同死神、在人际中如同坚冰的男人,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势,抱着他们的孩子。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茫然,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悸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场面明明是她梦寐以求的梦境。
岳沉不说话。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守护着易碎品的雕塑,直到婴儿在他怀中再次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哭闹声,他才略显僵硬地,将孩子递还给了旁边的嬷嬷。
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日子像缓慢融化的冰。岳沉并没有变成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他与季栀之间,依旧隔着无形的屏障,对话仅限于必要事务,冰冷而简洁。
但家里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婴儿房被安排在了主卧旁边,而不是按照贵族惯例由奶妈和嬷嬷带往独立的育婴楼。岳沉的书房里,多了一张不起眼的、与他风格格格不入的柔软地毯——那是给偶尔会爬进去的孩子准备的。他甚至默许了季栀有时会将孩子抱到客厅,即使那里可能会被弄乱,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立刻要求一切恢复原状,只是会在之后,自己动手,沉默地将一切擦拭回原样。
最明显的一次,是孩子一岁半时,第一次发烧。
季栀急得乱了方寸,家族派来的医生束手无策,只能用些温和的保守疗法。深夜,孩子哭闹不止,小脸烧得通红。季栀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精疲力尽,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岳沉不知何时回来了,他应该是刚结束野外训练的后续会议,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和淡淡的尘土气息。
他什么也没问,直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季栀以为他厌烦了这里的混乱和吵闹。
但不过一刻钟,他回来了。身后跟着的是——江野,虽然睡眼惺忪,穿着乱七八糟的睡衣,但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看起来就很高端的医疗箱。
“哎呀呀,小不点发烧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江野嘴里嚷嚷着,动作却异常迅速地开始检查。
岳沉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偶尔在江野提出需要什么时,他会立刻准确地从那个大箱子里找出对应的器械或药品。
那一晚,在江野咋咋呼呼却专业有效的处理,和岳沉精准的协助下,孩子的烧终于退了,沉沉睡去。
天快亮时,江野打着哈欠离开。岳沉送他到门口。
季栀抱着熟睡的孩子,看着岳沉转身回来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第一次轻声说了句:“……谢谢。”
岳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应,也没有看她,只是径直走向浴室,去清洗一夜的疲惫和可能沾染的病气。
他们不是恩爱夫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过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深邃沟壑。但这个脆弱的新生命,使他们被迫站在了沟壑的同一侧。不得不共同面对育儿的琐碎、孩子的病痛,不得不在这冰冷的婚姻外壳下,寻找一种可以共存的、最低限度的“合作”模式。
仇恨与疯狂,在婴儿无意识的咿呀声中,似乎被暂时搁置了。
冰层没有融化,但裂开的那道缝隙里,偶尔,会透进一丝微弱的、属于“生活”本身的、真实的光。
这缓和微不足道,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在这片由谎言、胁迫与绝望构筑的废墟上,这已是能生长出的、最奢侈的绿意。
然而,孩子总有吵闹的时候。
深夜,万籁俱寂。那座华丽却空洞的宅邸里,骤然响起了婴儿尖锐而持续的啼哭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伪装的平静。
季栀被这哭声从浅眠中硬生生拽醒。连续的睡眠不足让她的神经如同绷紧的琴弦,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但那穿透力极强的哭声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