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诺定不负先生所望。”
不知为何,原先清亮的声音落在裴朝的耳中竟格外的刺耳。
他拿笔的手猛地一顿,低声呢喃道,“虞诺……”
裴朝将纸笔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脸错愕地看向她,“你叫虞诺?!”
“是。”少女的指尖轻搭上丰丞腕间,不过片刻,她便将对方的状况牢记于心。
虞诺抬步走到裴朝的身侧,将笔握在了手中,“先生似乎很惊讶?”
裴朝看着身旁的人,淡淡道,“尚邵,认识吗?”
他的话音方落,虞诺握笔的手一顿,她淡淡一笑,便若无其事地提笔写着药方。
倒是司韫眉心微蹙,他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发紧。杨羽琛同巴缙相视一眼,便暗自将手伸入袖中。
裴朝见状,唇畔微勾,“看来……姑娘是认识了。”
“数面之缘。”虞诺自顾自地写着药方,坦然问道,“先生是他什么人?”
“兄弟。”
听闻此言,少女怔愣了一瞬,一滴淡墨落在纸上,她看着上面的墨渍,抿了抿唇,落笔晕开了墨汁。
“姓裴……”她一边说着,一边转眼看向丰丞,“那他是谁?”
虞诺的指尖轻捻着笔杆,顺着指腹转动着。
“重要吗?”
裴朝的眼眸微沉,他看着少女手上未完的药方,单从这几味药来看。他便可以知道,对方用药极为严密。若是她能开药救治丰丞,那么丰丞存活的概率便会大很多。
虞诺将笔搁在一旁,“重要。”
她抬眼看着裴朝的眼睛,“我不救十恶不赦之人。”
裴朝眉心微挑,“那姑娘觉得哪种算作十恶不赦。”
“暗潮。”
少女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丰丞心下一紧,赶忙看向裴朝。
“暗潮?”裴朝却似未曾看见一般,望向虞诺的眼中多了分复杂,“我承认暗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姑娘,暗潮不是好东西,并不代表着暗潮里的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姑娘的这句话,我实在不敢苟同。”
“先生说的是我觉得。”虞诺淡然一笑,“所以,先生敢不敢苟同是先生的事情。于我而言,暗潮贩卖良家女,用这种毁人自由的法子,来谋取生计。我该怎么信它不是十恶不赦的?”
裴朝嘴边的话硬是被虞诺噎了回去。此事,他不能辩驳。
少女看着丰丞错愕的神色,垂眸一笑,她将一旁的药方拿起,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递给了裴朝。
裴朝看着对方手上的东西,抬手接过,他的长睫轻颤,“姑娘这是何意?”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虞诺的眉眼微抬,“如果先生没有留我,那我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地救暗潮的人。毕竟,我不信暗潮的勾当下,会有心存善念的人。但是……”
少女偏头一笑,“先生对我们存了善意。我们受了先生恩惠,自然该报之以礼。更何况……他还不是暗潮的人。”
裴朝眉心微蹙,他纳闷地看向虞诺。直到看到呆愣的丰丞,才恍然大悟,“姑娘还真是心细如发。”
“只是姑娘,你不怕你的报之以礼会恰巧救一个恶人,从而为旁人带来灾祸吗?”裴朝眯了眯眼,试探道,“毕竟,姑娘也说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想救的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少女抿唇低思,“那先生觉得,我该如何?”
她的指尖轻敲在一旁的桌案上,“下个毒杀了你们?还是说,把你们囚禁起来,让你们生不如死?”
“……”
裴朝轻咬下唇,虞诺的这句话,还真是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少女看着对方认真的神色,低声笑道,“所以……先生还是莫要逞这口舌之快了。”
“毕竟……善恶不是绝对的。而我也不是神明,能算尽这一切。”
她缓缓地在司韫的身侧坐下,如果说善人救了恶人,恶人后续作恶,祸及了众生,世人便因此全盘抹杀了善人的本心善行,那未免也太武断了些;同理,恶人偶发善心救了好人,而好人造福了众生,世人便因此洗白了恶人本该有的过错,那未免也太片面了些。
可如果说就因为他是个恶人,便全盘否定了他的一切善意,那未免也太不公了些。
“所以……”少女看着面前的人,唇畔微扬,“我只能就事论事,善恶无法相抵,但善意值得被回馈,而恶意也不是可以轻描淡写便被抹去的。”
裴朝闻言,轻笑出声,“既然这样,那姑娘最初又何必问我们是不是暗潮的人?”
虞诺故作为难地撇了撇嘴,“我可从来没问过你是不是暗潮的人。也从未说过,你是暗潮的人。是先生自己默认了这一切。”
裴朝心下一滞,此刻,他才发现虞诺一开始问的只是他们二人的身份而已。不过是她提及的暗潮,让他下意识地对号入座了。
“姑娘聪慧过人,在下自愧不如。”
“裴先生说笑了。”少女勾唇一笑,“那尚邵前有暗潮,后有千鹤的。先生单一句兄弟,我自然好奇您的身份。”
裴朝侧目,他轻轻地婆娑着手上的纸张,唇角扬起一抹淡笑,“只是可惜了,姑娘聪慧归聪慧。但是姑娘忘了,十多年前,暗潮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今的我,又怎么可能是暗潮的人。”
他抬眸与她四目相对,“我现在不过是一个闲散的农家人。”
“闲散的农家人?”虞诺坦然地与他相视,“那先生是怎么知道我与尚邵的恩怨的?”
她起身走到对方跟前,“我试探先生,是因为我不清楚我同先生的立场是否对立。那先生试探我,又是为了什么?”
“尚邵与我有过命的交情。”裴朝垂眸一笑,“姑娘伤了他,我若是视若无睹的放姑娘走,那岂不是有违这份兄弟之情。即便我不愿涉这江湖事,我也该告诉他你的踪迹。”
他的声音刚落,司韫便走到了虞诺的身侧。
裴朝扫过一脸警惕地少年,淡淡说道,“但是……”
“姑娘和我想的不一样。”他回头看着虞诺,“我敬姑娘,所以此事我会闭口不谈。”
虞诺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一笑。她听裴朝话中的意思,尚邵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