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满京闺秀,有才着有之,有能着亦不少,但皆备此二节,格局又不输男子的,我只能想到两位来。故而,邀请你们一起来实现这书局的蓝图。”
好话谁不愿意听呢,赵锦书面色柔和不少。
风意继续道:“我是这样想的,我自认鬼点子多,由我负责整体策划与营销推广。”
“王妃精于实务,可统领印刷、雕版、物料一应事宜。”
“而少夫人相交满京华,才名远播,可主持编校、邀稿、品控。不知王妃与少夫人意下如何?”
“我没问题,”月明应下,“只是意意,你计划的邸报,三日一期,杂志半月一刊,时间太紧了,雕版定然来不及,损耗也太大。”
“是报刊,报道之事包括但不限于政要、百姓生活、诗词歌赋等等。”风意纠正,又道,“而且我们不雕版,用活字印刷。”
“何为活字印刷?”月明与赵锦书异口同声问。
“以木、陶或金属为材,单独刻制每一个常用字。排版时,按需检字排列,刷印后便可拆版重用。如此,不仅省时,更能极大降低成本,灵活应对不同内容。”
话音落下,舫内一片寂静。
月明与赵锦书交换个眼神,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风姑娘到底知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这绝非简单的改良,这可是能名留青史的创举,她就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幸而此刻画舫深泊湖心,交谈声低,侍从皆候于外间。
“这个印刷术,你与临渊说过吗?”月明正色问。
“说过。”风意自然不傻。
“他如何说?”
“第一套木刻模具已在监制,不日将成。届时,他会献于御前,为我请功。”风意坦言,亦是坦荡地防备赵锦书。
无人知晓,她心里虚得慌,总觉自己是小偷。她曾与蒋行舟说过,不要这份嘉奖。他却道此间并无此法,因你而有,功劳给你,有何不可。
月明悬起的心这才落下,若他敢占意意的功劳,她定要闹到御前辩个分明。
蒋行舟自然不会霸占,他虽不愿她过度抛头露面,却愿意她能有实打实的功勋傍身。将来嫁入侯府,难免涉足纷繁交际,有圣誉加身,谁也不敢轻视她,更不敢多言。
“风姑娘,你此法及书局章程就这般全然暴露给我们,你就不怕我们照搬,与你抢生意么?”赵锦书直视风意地眼睛,不错过一丝一毫。
“不怕,钱么,赚多便多花些,赚少便少花些。”风意回视回去,不曾有闪躲,“你们若真照搬开第二个书局、第三个书局,我高兴还来不及。那时,书籍降价,寒门子弟亦能读得起书,百姓还能多条言路,政要不会被贪官扭曲......我何惧之有。”
赵锦书凝望她许久,嘴角缓缓上扬,越扬越高。他蒋行舟何德何能,能得这般好的姑娘的真心,他还不珍惜,呸,狗东西!
这一问,让三人毫无保留地细细商议起诸多细节:人员如何招募,报刊采访是用男子还是女子亦或两者兼有,各类杂志期刊如何定位......林林总总。
当金色的余晖铺慢湖面,总算商议出一个清晰脉络。
晚膳设在映山湖居,由风意做东。因着某人的严令,没敢喝太多,只小酌了几杯。
“说起来,我还拜读过风姑娘的大作,写得真好。”几杯暖酒入喉,赵锦书素来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话也多了些。
“意意的书自是好的。”月明本想谦虚两句,出口却成了自家孩子般的炫耀。
“哪里,哪里,献丑了。”风意摆摆手。
“我最喜欢《行侠路》、《小巷二三事》和《救春风》。”月明兴致勃勃地问,“少夫人喜欢哪一部?”
“我喜欢《误风尘》、《俏寡妇的风流日记》、《弄青梅》。”赵锦书指尖转着酒杯,缓声答。
“咳咳......咳咳......”闻言,风意一口酒险些喷了出来,呛在喉间,顿时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逼了出来。
“怎么这般不小心。”月明忙为她拍背顺气,转头疑惑地看赵锦书,“意意......好像不曾写过这些?”
“肯定写过,”赵锦书语气笃定,“合酥与莫忘的文风看似迥异,但细节处理、叙事节奏,尤其是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离经叛道的劲儿,如出一辙。必是同一人手笔。”
赵锦书在年轻一辈的文评中颇具权威,月明不由转向风意,挑眉:“意意?”
风意连灌了几口茶,压下喉间的不适,脸颊红晕未褪,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声如蚊蚋:“.......是我写的。”
“你从未给我看过!”月明佯怒。
“那......”风意闭眼,视死如归,“那是艳本,我怎么给你看?”
“艳本?!”月明瞠目,上下打量着眼前看似乖巧软糯的好友,“你......你还写艳本?”
风意扶额,简直想钻到桌下去。
早年为攒银钱,她笔耕不辍,武侠、言情、纯爱乃至前世网文审核严禁的小破文,皆有涉猎,马甲更是一个套一个。最后发现,还是这类“午夜场”来钱最快。
只是没想到,第二个识破这马甲之人竟然是赵锦书。
“还有,少夫人你居然看艳本?”月明觉着今日真是颠覆她的认知。
“偶然从家兄书房翻到的。”赵锦书解释道,神色坦然,好似说的是什么名家经典,而非情色艳话。
“而且,这并非寻常艳本,它看似在写床笫之私。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教女子自尊自爱,即便身陷泥淖,亦不可自弃,当自立自强。”
“亦教男子学会尊重女性,哪怕是男欢女爱,也要两厢情愿,而非强迫。”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惋惜,“可惜,后来合酥不知因何原因,封笔不续了。”
倏然想到合酥就在眼前,抬眸问:“意意,你为何不写了?”
为何?因为蒋行舟不许。其实也并非不再写,只是之后那些,都成了他的私藏,他罗帐里的素材。
风意能这般答么?自是不行。只道:“到底不雅,便封了笔。”
“我让人去买来。”月明被勾得心痒,恨不得现在就要看。
“买不到了。”赵锦书摇头,“合酥的书,一夜之间全被人买断了。王妃若是要看,我那儿倒是有旧本,可借与王妃。”
月明心下顿时了然,暗骂一句蒋行舟,面上却笑:“那便有劳少夫人了。”
“王妃客气了。”赵锦书浅笑,“往后时常往来,我表字‘雁归’,王妃与风姑娘唤我雁归便好。”
“雁归,”月明从善如流改口,“我表字熙和,雁归可唤我熙和,或者你如意意一般,唤我月亮也可。”
“雁归唤我意意吧。”风意笑意盈盈。
“意意可是不曾取字?”
不是,只是轻扬已随那场大火逝去,不必再提。风意但笑不语,举杯道:“来,月亮,雁归,愿我们往后,诸事顺遂,书局红红火火。”
都是聪明人,赵锦书见她不答,便知内有隐情,亦不再追问,含笑举杯相和。
膳末,赵锦书已有几分醉意,坐在风意身侧对她道:“意意,其实当年......蒋侯与我立有协议。若婚事成真,亦只做名义夫妻,生前不同衾,死后不同穴。”
风意微不可察地一疆,蒋行舟所言竟然是真,可那有如何呢?
“即便如此......”赵锦书抬眸,认真道,“他依然配不上你。”
码头边,轻舟已候。
蒋行舟见到萧承煜并不意外,却在看到楚程之时头皮一麻。
风意只告诉他约了合作伙伴,有月明作陪,且是女子,他便没多问,怕她厌烦。那人原是赵锦书。
三个男人客客气气地登上轻舟,他一路上心绪微绷,预想一会儿画舫上会看到何种光景,又该如何应对。
结果上了画舫发现,所见景象却令他一时无言以对。
气氛是出乎意料的,和谐。
和谐到月明正捏着颗剥好的葡萄,亲昵地喂入风意口中;而赵锦书,竟握着风意一只手,把玩她的指尖,口中还喃喃:“这般绵软的手......是如何写出那般力透纸背的文章的......”
远远望去,z竟有几分登徒子观摩美玉的专注。
蒋行舟不知该笑还是该气,笑他的意意好似有一种能力,总能让靠近她的人,不自觉亲近。气是自己往后怕是真的......连女子都需提防一二了。
日子在忙碌与平静中滑过。五月初四,贺芸和央央今日终于要到了。
风意很是兴奋,破天荒地早起,为蒋行舟穿戴官服。给他系好玉带后,也不再睡回笼觉,转而叫来时雨梳妆,准备用过早膳便出城相迎。
妆台前,她顺手拿出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就水服下。
正整理袖口的蒋行舟,见状眸光微闪。知晓她今日要出城接人,昨夜他只要了一回便收敛,今晨亦未闹她,早膳必定准时。她怎地还要吃药?
待她离开妆台,他状似随意地走近,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将其中药丸尽数倒入掌心默数。
少了三粒。
也就是说,这几日,她日日都服。可这几日他若闹得晚,次日必吩咐人唤醒她用些温养粥点再睡,不应该胃疾频发才是。
他记得周太医说过,她身体底子调理得不错。
将一粒药丸藏在袖中,他神态自若地出门。
京城外十里,望山亭。
“姑姑......”
央央迈着小短腿向风意跑来,小炮弹一样冲进她的怀里。
“姑姑,央央好想你啊,你想不想央央?”
风意被这奶声奶气的声音萌化了,抱起她温热的小身子,脸贴着她的脸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想啊,姑姑每天都梦到央央呢。”
怎么会不想呢,这小不点,是她看着出生,抱着长大的,还曾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姑姑香香,央央最爱姑姑了。”小家伙在她左右脸上重重地吧唧两口。
“你个小没良心的,”随后赶来的贺芸轻拍女儿的小屁股,笑骂,“昨日还说最爱娘亲,今日就变卦了?”
“都爱,都爱,爱娘亲,爱姑姑。”小家伙嘴甜得很,逗得两人忍俊不禁。
马车驶入京城,莫说央央,连贺芸也被这帝都的繁华气象所吸引,忍不住频频掀帘观望。风意只是微笑看着,并不催促。当初她刚穿来此间,内心震撼,比央央更甚,看什么都稀奇,只是强作镇定罢了。
来到风宅,贺芸望着气派的府邸,脚步迟疑。
“我和央央住这儿?”她咽了咽口水,面露不安,“怕是不合规矩吧?”
“这宅子并未逾制?莫怕。”风意牵起她的手,“走,去看看我给你们挑的院子。”
“阿意,我们还是去赁个小院......”贺芸还是不安。
“安心住下,有我在,没事的。”
在风意的安抚下,贺芸还是住了下来。
央央一路颠簸,早已累得沉沉睡去。风意便陪着贺芸归置行李,整理房间。
“阿意,你们......你们那个,是你吃药还是他吃?”收拾间隙,贺芸瞥见风意衣襟微敞处的红痕。
“都吃,他事前,我事后。”风意平静得向是在谈论天气。
“他既吃了,你便不吃了吧。长此以往,伤你的身子。”贺芸心疼劝道。
这世道当真不公,连这避子药,男子所用之药养身。而女子所用,任她如何调整方子,依然避免不了伤身。可即便如此,依然鲜少有男子愿用。
“别担心,芸娘。”风意拍拍她的手背,“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