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营的书籍,除了菜谱和医术,其他的均在申时不到便全部告罄。尤其是报纸、期刊和科举辅导卖得格外好。许多闻讯赶来的学子怅然若失,围着于掌柜连连追问何时补货。
于掌柜咧着嘴擦着汗到后院去请示,是否可将留在明日上架的存货提前投放。
风意果断拒绝:“我们做的长久生意,若此时挪用了明日的货,明日就得用后日的,后日便无货可用了。信誉受损,是大忌。”
她们如今的印刷作坊只能做到这一步,往后要加大生产线的建设,步步把产量跟上来,慢慢还可签学堂和其他书铺的订单。
开业大捷,众人皆喜。风意与月明、赵锦书索性在映山湖居包下一艘宽敞画舫,邀全体同仁共庆。至于仍在工坊赶印的匠人,亦备足了酒菜赏银,一份不落。
开席前,三位东家轮番举杯致辞鼓励。席间气氛热烈,恨不得立刻回去加班。
画舫雅间,风意、月明、赵锦书和丘逸堂、萧承煜、楚程之一桌。
而丘逸堂正好坐在风意身侧。
“今日旗开得胜,头一杯,我谢诸位鼎力相助。”风意含笑举杯,先望向月明,“谢谢月亮,太靠谱了。书铺开业仓促,如此短的时间,后方稳若泰山,调度分毫不乱,不愧是治军有方的将军。”
她目光又转向赵锦书:“谢谢雁归,品控一绝,独具慧眼,挑出来的文章,篇篇皆是珠玉。不瞒你说,从前听说你是天下第一才女,我是不服的。但现在,我服,心服口服。”
继而转向萧承煜和楚程之:“也谢谢瑞王殿下和小楚大人,感谢二位的理解和支持,方有我们今日的初步成功。”
最后转向丘逸堂:“还有怀远,若无你坐镇教科办,书局的生意起码少一半。”
“话不多说,我先干为敬。”风意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亦笑而应和,共同举杯。
“你啊,最该谢的是自己。”月明笑道,“没有你的设想,如何有今日的济川书局。”
一杯过,话题渐渐打开。皆是文人雅客,从诗词鉴赏到文章义理,谈笑风生,倒也雅致和谐。
丘逸堂一面从容接话,不让场面冷落,一面却分神留意着风意,将她的喜好悄然记住心里。
知晓风意心里藏着事,月明与赵锦书便有意多与她饮了几杯。
酒过三巡,三人脸上都泛起薄红。
萧承煜为月明舀了碗热汤,楚程之亦为赵锦书斟了杯热茶。风意正欲调侃这两对夫妻羡煞众人,面前却悄然推来一只青瓷小碗,里面盛着清甜的莲子羹。扶碗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带着笔墨浸润的薄茧。
“喝点缓缓酒意。”丘逸堂温声道。
“多谢怀远。”风意有几分醉意,却还未最糊涂,避嫌揶揄,“这般体贴,以后不知哪位姑娘有福了。”
“自是......”丘逸堂目光落在她因酒意而格外水润的眸子上,笑意清朗如月,“我倾慕的姑娘。”
萧承煜执筷的手微微顿了顿,飞快瞥了眼丘逸堂,暗道:临渊啊临渊,你再不出现,墙角要被撬开了。
宴席未至深夜,画舫靠岸。丘逸堂先一步下船,极自然地回身伸手欲扶风意,却见她以扶着停云的手跳下。
丘府和郡主刚好一个方向,丘逸堂自然担起了护送她回家的重任,马车缓缓跟在她的车后。
行至转入郡主府巷口时,前头的马车停了下来。风意掀帘下车,站在路边透气。
丘逸堂提着灯笼快步上前:“意意,怎么了?”
“有些闷,反正快到了,想走走醒醒神。”风意解释道。她喝了酒坐车,若未睡着,定然会晕。可那个让她安心入睡的人不在,她晕得难受。
“我陪你走走,正好也散散酒气。”丘逸堂从善如流,将灯笼提高些,为她照亮前路。
夏夜巷深,晚风穿过巷道拂面而来,带着不知谁家花园的芳香,甚是舒爽。
“怀远学识如此好,为什么不参加科举?”风意好奇地问。
“意意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丘逸堂轻笑。
“都想听。”
“场面话便是:我志不在庙堂,更在乎山水文章。”
“咦,这不应该是真话么?”风意偏头看他,目露疑惑。
丘逸堂袖里的手指蜷了蜷,喉结微动。这姑娘到底知不知道,她这模样有多让人心痒。
他移开视线,笑道:“半真吧。我与小师叔年纪仅差两岁,自幼便被拿来比较。你知道吗?我会武起初还是因为不想在此道输给他。”
“好在,我在文一道未曾输过,一直势均力敌。再后来科考,基本是他考上一届,我考下一届,他一直是第一,我也是。”
“直到十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我突然明白,科考我或许不输他,但若入了那宦海沉浮的局,我定然......不如他。”
至于发生了何事,丘逸堂未说,只继续道:“所以我怕输,也认输,决定不再参加春闱,转而去向往已久的游学,反正丘家也不缺我一个官身。再后来,便习惯了这遍历山河的日子。”
他看向风意,笑意中有一丝自嘲:“我是不是......很懦弱?”
“不。”风意停下脚步回视,“我觉得你很勇敢。敢于面对自己薄弱的一面,敢于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丘逸堂倏然怔住,随即一个新月破云的笑意在他脸上缓缓绽开。父亲曾斥他空负才名,却无担当,这姑娘却说他很勇敢。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小师叔那样的人,会为她痴狂至此。也忽然有些后悔,当年......或许不该远游的。
“走吧,我送你回家。”
转身时,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两人身后的影子。悄然调整了半步方位与灯笼的角度。再回头心下一暖,从影子上看,他正牵着她的手,并肩而行。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风意床上的纱幔蓦然被风吹动,又迅速归于平静。
蒋行舟坐在床边,借着廊下的灯光望着她还氤氲着粉霞的脸颊。
她向来睡得安稳,饮了酒更是。他只是躺下片刻,不会被发现的,是不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再也挥之不去。他脱下鞋袜,和衣在外侧轻轻躺下。轻吻她的右眼尾,然后小心翼翼执起她的手,十指紧扣。不过几个呼吸,他便陷入沉睡。
这十来日,他没有一夜好眠。
睡梦中,身体自有记忆。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在无知无觉中寻到了最契合的姿态。她枕着他的臂弯,窝进他的胸膛;他怀着她的腰,下颌轻抵她的发顶。
长夜无声,好梦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