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夏伊清晰地记得冰城那晚,纪秦天最后的剖白。当她愤懑地质问“所以她把你当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和她在一起”时,他周身的光芒仿佛瞬间黯淡,只是垂眸盯着地面,沉默像沉重的雪。
“你说,她都订婚了!纪秦天,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泠夏伊始终用“她”指代而不说出那个名字。
纪秦天没有说话。
泠夏伊意识到自己的话太重,缓和了语气:“纪秦天,你从小就那么聪明,什么都会,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你。但这件事,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想过。从小爸妈就忙工作,我成绩好,跳了两级,身边没有朋友。没有人喜欢我。”他声音低沉,说出更让她心惊的话,“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淋雨吗?并不是我是晴天,相反,我觉得我像阴暗处生出的苔藓,只有雨能冲刷掉那种……见不得光的感觉。”
泠夏伊的心抽了一下,半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那么傻!”
“但或许是我现在太软弱,不知道怎么对她开口;我真的不能那么自私地抛弃她。”
“感情应该是纯粹的,是两个人相互吸引、相互珍惜,不是靠怜悯或感激维系。你不能因为不忍心伤害她,就让自己陷入一段不快乐的感情里。”
她在心里呐喊:你明明那么优秀。成绩好,篮球队主力,钢琴十级,还会吉他,这不是很多女生喜欢的类型吗?更重要的是,你还在中秋晚会冷静救场,在天台变出烟火流星……纪秦天,你从来都不是苔藓,你是能穿透乌云的光!
那个新年初始的夜晚,在回家的路上,一个大胆的决定在泠夏伊心中悄然萌芽。
外婆的电话来得比预期更早。“伊伊啊,温家那孩子……”苍老声音裹着电流沙沙作响,“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们再相处相处。”母亲夏清泽也破天荒来电询问,双重压力像隐形的棋盘,将她困在楚河汉界之间。
她一边听着两位女人的语重心长,一边皱着眉点头,在心里数着还有几天才开学。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幼时外公教她下围棋,总说“落子无悔”。可如今这局棋,她分明是被推上棋盘的卒子。
泠夏伊皱着鼻子,满脸的不乐意,对着手机那头敷衍地应了两声,然后匆匆挂断了电话,又瞥了眼门框边嘴角噙着笑意的夏清浅,长叹一口气:“小姨,连你也笑话我。”
夏清浅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走进屋里,在泠夏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经历的这些,我都经历过。我那会儿被催着相亲的阵仗,可比你现在还热闹呢。听你外婆说,今天这个可是和你门当户对啊。”
“门当户对,又不是聊得来。”
“聊什么了?”
“你猜我们聊了什么?机器学习算法优化……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个AI机器人,只会按程序输出。”
“跟我之前见过的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夏清浅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见面就跟我讨论国际形势,从经济危机聊到中东局势,最后他还来了句‘我觉得咱们不太合适’,我当时就想,合不合适你倒是早点说啊,浪费我一下午时间。”
泠夏伊也被逗乐了,嘴角微微上扬:“小姨,我真羡慕你。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追求。”
“伊伊,从小你就太乖了,太怕达不到大人的期望。”
“现在不会了。还好这个不麻烦,反正开学回学校就躲得掉了。而且人家也很快回美国了。就应付一下外婆吧。”
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那股勇气再次涌动:“希望这一次,我能真正为自己落子,并且无悔。”
然而,劫数难逃。
温睦楠好像掐准了日子,竟然在泠夏伊开学前再次相约。看着外婆殷切的眼光,泠夏伊对着话筒,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温睦楠约了在市中心的电影院见面,然后再去吃饭。吃饭看电影就是情侣的标配。
新年假期中的影院弥漫着甜腻的爆米花香,温睦楠非常准时——踩着点到达,深蓝高领衫衬得他像根移动的标尺。落座后的他也是端坐如尺规作图,后颈贴着椅背呈完美九十度。
银幕亮起时,泠夏伊才发现是部爱情喜剧。前排情侣笑作一团,温睦楠立即跟着弯起标准弧度的嘴角捧场。荧光映在他的方框镜片上,像给机器人加了层防护罩。泠夏伊如坐针毡,剧情半分也未入心。
终于捱到散场了,人潮推着她往出口涌,她几乎是小跑着挣脱那股无形的力场。
温睦楠追上她的脚步,“电影还挺有意思的。”
泠夏伊盯着他鞋带上系得一丝不苟的结,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次我们再来看吧。”温睦楠试探性的小声说。
“你不是后天就回美国了吗?”泠夏伊的声线比自动贩售机掉落的矿泉水还冷,仿佛又回到了“零下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