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伙伴遭遇重大变故,当场对其嘘寒问暖是不明智的行为。毕竟此时心神未定,思绪纷乱,纵使有千百个重要问题,也最好排队等待。
众人心照不宣,跟着钢铁卫士巡视一圈,直到它将脑袋转过去,面对着一处山体。莱法利站住脚步,向一众只是为了找点事做而跟在后面的伙伴无奈点头,于是大家又将难题抛给马洛,后者挑挑眉,走出队列,在塞拉斯身边单膝跪地。
“他怎么样?”
塞拉斯将阿德里安护颈链甲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向马洛那边叹了口气。
而阿德里安挣扎着坐直身体,用力眨了眨眼,吐出嘴里的血沫,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马洛伸出手给他借力,塞拉斯手忙脚乱架住他一侧胳膊,让他勉强立在原地,开口时还是带着嘶哑:“我可以继续走,你们发现什么了?”
索艾穆克向他比划了一个神术符号,引导恢复的魔法力量落在他身上:“代理人从九狱过来是一次传送,刚刚离开是第二次,这些高级魔鬼手法都挺粗暴,把这里的位面链接都扯得薄弱了。”
“我们现在需要冒个险,”莱法利在钢铁卫士身侧接着解释,“撕裂这里的位面,好在我们做不到直接去九狱,只能到达离这里较近的深渊,我们可以从那里寻找别的薄弱地点,重新返回本位面。虽然可控性不高,至少不会困死在这里。”
“也不用跟魔鬼做交易。”索艾穆克哼笑一声。
卡斯蒂安在一边说起风凉话:“对对,我们去恶魔老家就像郊游,根本不在怕的。要是一会儿钻进去,一头扎进深渊的熔岩海里,我想我应该是会怀念困死在这里的选项的,甚至会思考去卡尼亚做苦工会不会更好!”
“卡斯蒂安,不是现在。”马洛走到他身边,小少爷抿抿嘴,从没型没骨靠在山壁上的姿势站直,故意向他那边凑了凑,微微踮脚直视他的蓝眼睛。
“算了,跟你冒险也挺开心的,在熔岩海里融化的时候,一定要拉住我的手啊。”
马洛拿他没什么办法,只好微笑一下,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
伊弗瑞特在这种情况下依然是优秀的气氛组:“什么?这是到遗言环节了?我还没去过深渊呢,总之我很期待,不过作为风流人物遗言中的爱情环节,很可惜本人现在想不起什么应景的好听名字……欸,我们的阿尔芒大法师人呢?”
他琥珀色的眼珠转了一圈,终于在人群外围找到了紧紧咬着下唇的阿尔芒,后者面色苍白,和几个人都保持着距离。
马洛侧过头去和他耳语:“这就是你说的多加关照?还不快去收拾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别刺激他。”
伊弗瑞特夸张地哀嚎一声,向阿尔芒走去,顶着对方警惕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来到他身边,拍拍高材生紧绷的肩膀:“别担心嘛,冒险生活就是这样的,万事都不可能尽在掌握,我们只能做到自己能做的,剩下的部分,就交给奇妙的命运投骰子吧。”
“你这算哪门子安慰……”阿尔芒拂开他的手,“不,我不想和你说这个。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说我们之中有人知道命轨纺锤在哪?除了一个地狱大公的契约人,我们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这个话题可谓相当不合时宜,猜疑的种子随处生根发芽,一旦长大就有崩裂山石的力量。一个队伍很难完全相互坦白,但避而不谈又会葬送信任,其中的程度把握,甚至交心时机,都明晃晃威胁着接下来的道路何去何从。
没有人接话,阿德里安盯着自己脚下,马洛望着阿尔芒,和他对视良久,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开口,于是叹息一声。
“……在魔鬼面前,我们没必要尔虞我诈。既然这样,在我们出发前的休息时间,我向诸位如实相告。”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其填满胸口,以撑起自己,环视了一圈伙伴们各异的眼神,恢复往日的镇静:“我知道命轨纺锤在哪里。”
“我长大的地方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城镇,由各方信仰龙神的种族组成,传说有一只金龙栖息在附近,守护此地,但现今一代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
在他身后,卡斯蒂安听到“金龙”从他嘴里说出,忽然毛骨悚然,下意识抓住了胸口的斗篷布料,盯着马洛身后绘着龙神的盾牌出神。
马洛浑然不知,专心致志地挑选合适的词语,坦白自己所知的事情:“我是信仰龙神塔玛拉的圣武士,是本地神殿组织的一员,自然对这些失落的传说有所耳闻。据悉,这只金龙正是命轨纺锤的守护者,我作为信徒,理应保护这件圣物不受外界觊觎。”
“这也是我前往王冠城的目的,我需要探查,究竟为何会出现对此物的预言。”他停顿片刻,向阿尔芒的方向真诚地低下头,将手中长剑放平,摆出没有攻击性的姿态。“我很抱歉,对你,对博杜安执政官,我并不是真心想为这个委托服务,在这一点上,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他看向呼吸声有些不稳的阿尔芒,对方将目光转向阿德里安,受伤的魔裔……现在应该说,半魔,正推开塞拉斯的搀扶,一点一点挺直腰背。
“我一直只是为雇主服务。”阿德里安看向马洛,但很快,又转向阿尔芒,向他微微收起下巴,几不可察地退缩和怀疑了一瞬。“我疑惑过,九狱和深渊的追兵为什么不再咄咄逼人,原来是将我视作鱼饵,真正的目标是我的雇主。”
他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仿佛接下来的话无比艰难,马洛不需要他出口道歉,在他身侧停下,语调坚定:“不必自责,你被魔鬼算计,不是你的错。”
“就算这样,”阿德里安用手背揩去下颌上的血渍,朝望着自己的伙伴们垂下眼睛。“我契约在身,你要保护遗物,应当和我保持距离。”
“出去再说,就算要给你结算工资,也不能在这里。”马洛搭在他肩头用力摁了摁,“各位,我的信条不允许我说谎,我始终珍视这里的每一位伙伴,因此愿意坦白。事已至此,墨菲斯托菲利斯盯上了命轨纺锤,那么我有义务去寻找金龙,当然,在那之前,我必须平安地送出你们每个人。”
鎏金色火焰从他掌心升腾,将他的脸映照得坚定无比:“我以圣武士的誓言为证。”
“对一支临时小队来说这不算什么的,”伊弗瑞特宽慰阿尔芒,后者泄气一般闭上眼。“我和小少爷的道德水平在这里都算垫底,在别处我俩简直是圣人级别,想想看,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起来发现胸口插着一把淬毒匕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