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海中滚出来一个人。
一个人形,披着一块末尾烧焦了的破布,也许是床单,也许是窗帘。被火舌舔舐到通红皱起的皮肤暴露在外,沾着焦炭粉尘,滴下皮肉分泌的血浆和黏液,这一切的主人却浑然不觉,香幻叶长时间伺候或者说折磨他的神经,这等剥皮般的疼痛完全传达不到他的神经中枢。
他先是漫无目的地佝偻着身子从地上爬起,面颊凹陷的脸上双眼无神,从肌肉的形状可以看出,他不久之前还是个矿工。
发现四周没有同类,他忽然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直起上半身时,满满一怀金币被火光映得刺眼。
逃出来了!不仅如此,还从议事厅里抢出来了这么多金币,老斯通那家伙胃口真够大的,只可惜那双老腿在火焰面前根本不够看,他那瘸子儿子也是一样!
这火说不定就是哪个话事人放出来的呢。矿工忽然收敛笑声,陷入了往日一贯的疑神疑鬼,警惕地打量着每一扇燃烧且紧锁的门,直到那些狭窄不足以通过一个人的窗户里纷纷传来尖叫和哭号,这些声音仿佛取悦了他麻木的神经,让他再一次拼命笑了起来:管他是谁放的,便宜了我就行了!
烟尘和热量将他的眼珠熏得通红,这双赤脚在温暖的石板路上走了几步,足底的疼痛中传来一丝凉意,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慢慢靠近森林了。
他要出去,他必须得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这些金币足够他享受一阵子了。这里发生的破事足够自己死好几个来回,但现在,只要自己不说,这些死人可不会开口,就算有零星的幸存者,也没人会相信那些荒诞的指控!
再说了……再说了……
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跳动,突突,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用眼皮将这两颗干涩通红的珠子塞回眼眶,可那东西还是在脑子里跳个不停。
再说了,那些贵族老爷吃香喝辣,自己却只能每天挖石头挣几块硬面包,再加上各类的税收,每天过的都是紧巴巴的日子。贵族既然替自己受苦征战,保护什么狗屁领地不被侵扰,那现在挨上几刀,不也完全是活该吗!
他走进森林,开始抑制不住地回味,想起那位艾森伯格大人脖子上翻出的伤口,想起自己家的猎刀捅进大人胸腔的声音,大人的血液也是腥臭的,大人的骨头也会被轻易折断,原来大人和自己一样,那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呢?
这些念头咆哮着在他脑海里闪烁,以至于他根本注意不到阴影里靠近自己的一头巨狼,那牛犊大小的母狼死死盯着他,盯着他在地上拖沓的步子。
一阵巨大的力量从背后将矿工扑倒在地上,他只感觉到喉咙里一阵发凉,然后是后颈腥热潮湿的鼻息,怀里的金币叮叮当当散落开来,他伸长手臂去够,才发现自己胳膊上的皮肤脱落下来,像破烂的袖子搭在关节上。
他想尖叫,却只发出古怪的喉音,那些魔鬼的教唆和贪婪,都沉入了一片死亡的宁静与漆黑。
一具新的尸体倒在地上,头狼低吼一声,偷袭的巨狼将牙齿从矿工脖子上抽出,舔舔嘴巴上的血,踏过地上沾着血迹的金币,继续围猎逃出来的幸存者。而头狼绕着火海外围走了几步,兽类本能让它抗拒火焰温度,但它和所有的狼都没有半分要逃开的意思。
不多时,头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伊弗瑞特靠在一棵树上,一支明显是刚削好的木头短笛在他手心里躺着,他将其放在唇边,声音粗制滥造,倒是被他吹得轻快婉转,仿佛面前不是快要燎到他洁白头发的火焰,而是宫廷的晚宴。
这位演奏家脸上没有分毫平日轻浮的神色,他琥珀质感的眸子被火染成炽烈的颜色,手指翻飞跳跃在笛孔之间。他的乐声里是一阵长长的风,簌簌飞过树梢,扯落了黄色红色的叶子,而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面那一刻,乐曲戛然而止。
“各位,幸会。”他站直身子,一串精灵语从他口中吐出,伴随半个浅淡的微笑。
他面前站着一群穿着劣质布料的精灵,他们中许多生来就分布在各个阁楼与楼梯角落里,被呼来喝去,被吹毛求疵,被克扣食物,被随意买卖,被安上“尖耳朵食肉魔”的蔑称。
如果他们习惯了这样的命运该有多好,但他们灰扑扑的母亲总给他们唱着精灵语歌谣,讲述森林里的童话故事,但这一切对他们有什么用?楼梯下只有臭虫和灰尘,只有阁楼的小窗可以看见一线林梢,可他们听不见树木的合唱,就算侥幸逃出,在同族的面前,他们也只是会说精灵语的异邦人。
现在,这些精灵手中拿着沾染血迹的短刀和匕首,像一群无声无息的纤细蝴蝶,飞出火焰组成的花海。他们熟知每一处通路、每一扇门,也熟知如何封死这些生路。
他们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表情,这份崭新的情绪聚焦在白发高精灵的身上,是的,他们看得出这是个出身城邦的高精灵,或许还身世显赫,但不管怎样,都应该对这群人类奴仆厌弃,或至少是无动于衷才对。
一个精灵率先站了出来,她曾在酒馆的厨房里负责生火。那天她仍然重复着自己的工作,这个大块头忽然闪进厨房,扯下擦地的臭抹布露出一头无暇的白发,在惊奇却疲惫的目光中,用他们的母语说出那句:来颂诗吧。
她心头一颤,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回应这句话。她一直以为,在运送仆役的那辆牛车上,她所听到的那段对话只是荒唐的玩笑,他们这群飘忽不定的仆从之间怎么会有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他们怎么会真的拥有反抗的组织力量?
但她最终抿了一下嘴唇,在周围狐疑或无动于衷的同胞之中,缓缓举起一只干瘦的手臂:请作诗吧,我的同胞。
此时,她掌心里沾着粘腻的鲜血,血的主人曾经因为汤的温度抽打她的脊骨,鞭梢落在凸起的皮肤上时她连哭的念头也没有,只是透过散落下来的发丝看向连眼神也懒得投过来的同胞们,看他们依然忙忙碌碌。
我不抗拒这种事情。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回忆着那个人类被火光定格的惊恐表情,那一刻她的脊背又剧痛起来,但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想哭了。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伊弗瑞特,后者回应她一个莞尔,方才短笛吹出的乐曲她都听见了,粗糙,但非常容易铭记,这是精灵血脉带来的无用长处。
随后笛子被随手丢进了火里,伊弗瑞特从自己口袋里倒出一枚有些老旧的铜币,她看清了,那是一枚矮人钱币,经常来酒馆喝酒的矮人雇工们有时候会将它抛来抛去。这些雇工住在矿场另一侧的山洞里,或许此刻他们也在冷眼旁观燃烧的镇子?
“认识莉丝贝特吗?”伊弗瑞特开口了。
“她不欠帐。”一个在吧台后负责倒酒的精灵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