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阿尔芒扶着石块从高处慢慢滑下来,他摘下被灰尘吹脏的眼镜,一边在也不算太干净的袍子上擦拭,一边着急地说着:“如果我们找不到这只黑龙的命匣,就不可能真正地消灭它。但命匣是一个巫妖最重要的东西,它绝不会带在身上或者藏在这附近……如果它真是邪龙女士的眷属,将命匣藏在第一层地狱的话,我们根本就拿它没有办法。”
“其实就算它带在身上,我们现在没了阿德里安,恐怕也没机会打败它啊。”伊弗瑞特挥了挥手,示意在场的先向库房转移。“没办法了,我们先走,活下来再考虑能不能救阿德里安老兄吧。”
奥瑞维克斯安顿好了老托尔姆,她急匆匆出来和弟弟汇合,确认对方情况还好,也深知自己的弟弟即使受了伤也不会安于后方休养,便郑重地拍拍他完好的那侧肩膀,转身去安排神殿人员的工作。
最后的战斗人员聚集在神殿前的一小块空地上,一筹莫展地望着重振旗鼓的黑龙,眼睁睁看它摧毁聆鳞集的建筑,将昔日安宁祥和的小小家园撕扯成一片废墟。
黑龙发现了他们,它昂起头颅,显然是要喷吐攻击。
在一片静默的绝望中,卡斯蒂安像个臭脾气少爷那样踹了一脚挡门的武器架子,金属武器叮铃咣啷地倒地,为他吸引了足够的目光。
“都傻站着等死,这么喜欢合葬是吗?”他高傲的目光环视四周,“不会魔法的都进去避难,石头没有那么容易被酸液腐蚀,可以抵挡一两次喷吐。真奇怪,你们应该比我更熟悉龙才是,龙每一次喷吐攻击都是需要时间重新积蓄力量的,也不可能一天内无限使用。”
卡斯蒂安身上脸上都沾了尘土和血迹,他一副不乐意参与战斗的样子,却第一时间规划出伤员和战斗人员的行进路线,让身着重甲的圣武士队伍硬生生吸引了火力。
然而当他们承受着比平时训练更激烈的攻击时,那些身受重伤的人却利用一条隐蔽的路线转移到了阵地之内,最终圣武士们勉强靠自己走回了防御圈内,这位黑发黑瞳的少爷却嘲笑一般朝他们勾勾嘴角,抛下一句还不错便扬长而去。
因此即使卡斯蒂安救下了不少镇民,大家对他的态度却更多是畏惧和不满,他确实精明,却因为太精明显得残暴,将每个人都视作棋盘上一卒。
因此众人犹豫片刻,奥莉站了出来,按照卡斯蒂安的提议,指挥武僧团进去保护库房内的镇民。
“你说,我们要怎么安排?”奥莉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侧目,而是诚恳地望着卡斯蒂安,后者摸摸鼻尖,似乎反而不习惯她这么真诚的态度。
“嗯……在外面的施法者帮忙张开护盾抵挡进攻,受伤一定是难以避免的,所以治疗人员你们要站在掩体后待命,能挺过这一次喷吐,我们就立刻分散转移阵地。”
他居高临下,在碎石遍地的镇子里用目光寻找路线:“你们看出来了吧,魔鬼都去摁住那只墨菲斯托的看门狗了,我们有机会撤离。一旦黑龙停止喷吐,战斗人员就用远程攻击吸引它的注意力,武僧带着镇民向镇外的平原转移,那边地势空旷,无论是逃是打对于小体型都有优势。”
奥莉不再多问,郑重地代替聆鳞集向他道谢,然后指挥神殿人员按照安排行动。护盾在术法编织中逐渐成型,阿尔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库房,他将口袋里仅剩的宝石全都拿了出来,分给几个施法者共同加强术法强度。
塞拉斯按照安排半蹲在掩体后,他看见卡斯蒂安仍然站在外面,双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黑龙张开的嘴,他忍不住想要出声提醒,却被卡斯蒂安竖起手掌阻止——一个熟悉的动作,小少爷让他先别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还是那个自私自利的混账,确实,我不在乎你的评价,也不在乎这里的人是生是死。”
他微微偏了偏头,塞拉斯看见他被头发遮挡住的半边脸颊,在日光下,只能隐约瞥见其下雪白的睫毛和红瞳,带着些几不可察的笑意。
“我是为了一个人这么做的,这是他想守护的地方,那我就不会让他伤心。”
塞拉斯摇摇头:“你早就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了,我想说的是,你不擅长魔法,还是回库房吧,之后大家还需要你。”
“原来是在关心我?哎呀,受宠若惊啊。”卡斯蒂安故作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笑意却看不出半分假:“别担心,我一会儿会躲在我们诗人身后,我只是喜欢看危险场面而已。”
伊弗瑞特正将一枚翡翠抛起,魔网收下这份礼物,回馈他守护的力量,闻言,立刻扁扁嘴:“我比较怀疑塞拉斯的判断,他应该是没改的。”
“少爷至少没有丢下我们度假去。”索艾穆克从掩体后露出一双眼睛。
“那我觉得这点还是小队长劳苦功高。”伊弗瑞特笑了一声。
“你俩真是随时都没完。”阿尔芒向他俩叹了口气,满脸无语。
莱法利站在库房门口,他和钢铁卫士以极快的速度加固了大门,望着索艾穆克缩在掩体后还不忘插科打诨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选择留在门外,指挥两个灌注魔力的浮游单元去梳理护盾的节点。
其他人显然没有冒险者们氛围轻快,奥莉输送自己的魔力,德拉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冒险者们:“各位,小心些。”
“反正都要受伤,无非看看谁一会儿喊得凄厉,放心,我不编排比较悲惨的经历。”伊弗瑞特朝他弯弯眼睛。
“瞧见了吗,这就是反正没希望了,不如笑着死。”索艾穆克皮笑肉不笑。
“我……相信治疗者。”阿尔芒不再东张西望,将目光集中在黑龙的头颅上,“注意保护自己,各位,要来了。”
不必他提醒,空气中浓烈的酸味已经昭示了这一点,掩体后的治疗者齐声祈祷起来,其中混着塞拉斯和德拉克西斯全然不同的祷文,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对异教徒侧目而视。
索艾穆克抿起嘴唇,伊弗瑞特额角划过一滴冷汗,阿尔芒闭上眼。
黑龙的吐息席卷,一阵剧烈的风从身后吹来——准确来说,是众人身后的山,掩体后的人被吹得贴在上面,站立的施法者们踉踉跄跄,急忙稳定护盾,却发现一阵炽热的高温从头顶掠过,鎏金色的火焰避开了人群和聆鳞集,与半空中的酸液相撞,将对方直接烧了个干净。
零星的酸液滴落在护盾上,无人受伤。
众人抬起头,目睹了一只巨大的金龙盘踞在山顶,它的鳞片泛着黄金的光泽,在日光下甚至有些刺眼。
金龙与广场上被毁掉的雕像一模一样,它有着缎带一般修长的身形,比黑龙体型更加硕大,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只有他一只前爪大小。它的尾巴几乎有身体的两倍长,蜷曲柔软地游动在空中;一双修长的角对称分布在头顶,遮天蔽日的翅膀和黑龙魔鬼翅膀般的形状不同,由无数尖刺组成鱼鳍的模样,从脊背一直覆盖到尾巴尖,扇动时金箔一般的翼膜流淌着水波似的金光,显得无比优雅美丽。
那火焰显然出自它,几缕鎏金的余烬还在它嘴边漂浮,金龙深蓝色的眼睛却燃烧着愤怒,死死盯着被火焰笼罩的黑龙。
黑龙扇动翅膀,吹散了盘亘在身侧的火焰,它终于开了口,几乎是癫狂地笑了起来:
“索拉斯特拉斯!你终于愿意出面了!”
“原来这些小东西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这些短命的,脆弱的小东西,就值得你做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