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继国岩胜刻意回避了一件事,也是他不愿深想,不愿面对的事——父亲很可能已经知道了,缘一那远在自己之上的天赋。
继国岩胜重新拿起木刀,独自练习。继国缘一一副懵懂的姿态,得不到哥哥的回应,也便继续乖乖坐在台阶上,等待哥哥训练结束。
直到天色渐暗,云下先生也没有回来。
兄弟俩各怀心事回自己的住处。分开前,继国缘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继国岩胜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并没有注意到继国缘一的动作。
这一夜,继国家失眠的不止一个人。
次日的清晨如约而至,授课的老师却都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父亲身边的部下带着一起前往书房。在那里,见到了正襟危坐的父亲,云下十枝先生,甚至是一些不常见面的族中长辈……还有,继国缘一。
继国岩胜看着屋里的情景,莫名生出几分胆怯;但父亲一直盯着,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在桌前端坐。
“今日,为父要你们兄弟俩来,是云下先生昨日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猜想,需要你们共同验证。”
父亲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看向继国缘一的眼神也没有了过去的漠视和厌恶,反倒隐隐多了几分期待。
云下先生拿出两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符纸,让兄弟俩一人捏住一张,他自己则双手分别捏住符纸的另一端。他闭上眼睛,口中神神叨叨地念诵着听不懂的东西,手里的符纸无风自动,抖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紧盯着符纸,只有继国缘一盯着继国岩胜。
继国岩胜能感觉到,从符纸上传来一点清凉的感觉,那一丝凉意从手指传入手掌,仿佛在他的经脉中随意游走,转了一圈后迅速抽离。
“呼”的一下,继国缘一手里的符纸莫名其妙燃烧起来,鲜红的近乎发黑的火焰,几乎是在燃气的一瞬间就将符纸焚烧殆尽。
反观继国岩胜这里,符纸除了抖动之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看到这样的场景,继国咎朗笑着拍手,云下先生睁开眼睛,用可惜的眼神看了看继国岩胜,随后侧身行礼。
“恭喜继国家主,继国家出了个灵根资质卓越的少爷,踏上修行之路指日可待。”
一直没能想清楚今天这一出用意的继国岩胜,抓住了“修行”二字,惊骇地看向继国缘一。
当事人好像一直在状况外,和继国岩胜对视的时候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会拥有这样高得可恶的天赋!
继国岩胜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大脑过载了,或许这只是一场奇怪的噩梦,他根本没醒过来……
继国咎让两个孩子先回去,自己有要事和族老们商议。
回住处的路上,继国缘一凑过来拉住继国岩胜的手:“哥哥,我们今天能不能一起玩呀?”
继国岩胜还沉浸在刚才让他震惊的消息中,也没什么心思陪弟弟。他抽出手,正要拒绝,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张符纸攥在掌心带出来了。修行的东西,要不还是还回去……
“哥哥,我们……诶?哥哥你去哪?”
继国岩胜当下脑子很乱,转身就回到了书房外。正欲敲门,里面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既然如此,诸位族老也都同意了,改缘一为继承人,三年后将岩胜送去旁支。”
“如此这般,对岩胜那孩子是否太过残忍?何况他武学资质也是不错。”
“三叔公此言差矣,我继国家世代习武,难得出了个修行的好苗子,必当竭尽全力培养。岩胜嘛,怪只怪他自己不争气。”
“……”
掌心的符纸掉落在地,往后里面的人再说了什么,继国岩胜都听不到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改缘一为继承人,三年后将岩胜送去旁支。”
我们的处境,调换了。
缘一将会继承家业,而我马上就要被赶去缘一居住的那个破旧的,只有一个狭窄活板门的小屋子。三年后长到十岁,便会被送去最偏远的旁支,从此劳作到死,再也无法实现成为剑士的梦想。
继国岩胜终究没有勇气去敲开那扇门。他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院子。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院门的背后,一个小小的红衣人影,背靠着墙壁,目送他狼狈的背影远去。
继国岩胜逃回了自己的小屋,躲进了那个能短暂让他远离外界喧嚣的小窝。
他的身体在发抖,即将被抛弃的恐惧和不被需要的不安几乎要将这个年仅七岁的灵魂吞没。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仅仅一个晚上,他就将失去为之努力的一切。
继国岩胜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一场见到太阳就会冰雪消融的噩梦。
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拳头攥的死紧,指甲在掌心深深嵌刻月牙形状的白痕。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动力,就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力气的事情。
继国岩胜的逃避并不能改变被宣判的命运。在他回到房间后没多久,继国咎就派人来传达了家主的决策:从今天开始,继国岩胜不用再去学习,继承人之位转交给继国缘一;给他一天时间收拾,次日搬去缘一目前的住所,三年后十岁生辰一过,就送去旁支。
冰冷的判词仿佛带走了继国岩胜的灵魂,就连来传话的部下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完了,他再也不能重新找回父亲的期望和关注,他自四岁启蒙至今作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明明是盛夏,继国岩胜却只感觉周身如坠冰窖。
好冷……好像要冻死在这冰冷的现实中了。
继国岩胜有点想哭,可是眼睛干涩的哭不出来。他忍不住去想弟弟,继国缘一,明明那么胸无大志的人,为什么,凭什么……
如果那样的天赋在自己身上,自己的武道将会多么进步神速;父亲将会多么以自己为骄傲……可是没有如果,就像天赋并不降临在渴望天赋的人身上。
他的努力,在弟弟的天赋面前被批的一文不值。
他也一文不值。
继国岩胜就这么蜷缩着,一动不动。好像一尊被全世界抛弃了的雕像,在无可接受的现实面前做最后的顽抗。
天黑了,这里是无人在意的角落,是他的理想和未来最后的孤坟。
深夜里,这座孤坟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兄长大人,你在吗?”
在这时候见到弟弟,继国岩胜的语气并没有多少善意;但当他爬起来看向门口,却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你来做什……你这是做什么?”
继国缘一站在门口,身上背着一个瘪瘪的小包袱,抓着门框看向屋里的哥哥。惨白的月光下,他的笑容依然明媚的如同春日的暖阳。
“兄长大人,我准备离开这里了。”
继国岩胜听到他的话,只觉得不理解。他刚刚得到了家族的重视,有了光明的未来,搞这一出是想干什么?
可没等继国岩胜发问,继国缘一就又丢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兄长大人,妈妈去世了。”
继国岩胜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压迫着他的声带,发不出一点震撼的音节。他的眼睛很酸,喉咙发干,但是悲伤的情绪甚至都没有办法表现出来。
继国缘一似乎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从贴身的位置摸出一个精心准备的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那支简陋的木笛。
“妈妈不在了,我准备提前去旁支了。”
“我会将兄长大人所赠的这支笛子视为兄长大人,即使远隔天涯也绝不言弃,每日不懈锻炼己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