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梦对着一桌子精致的晚膳,味同嚼蜡般挑拣了几口,便懒懒地搁了箸。
她坐到菱花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漂亮的少女面庞,鬓边那支缠枝牡丹金簪,金辉灼灼,刺得她眼睛发酸。
几个时辰前宵柳阁的那些片段,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她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自嘲地笑着。
十五年的寄人篱下,让她的性格虽天真烂漫,却仍旧恪守规矩,不敢逾越半分,而玄澈的出现,却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骤然撞开了她心底压抑许久的冲动,那股莽撞的勇气,一旦破闸便一发不可收拾,竟让她在踏入宵柳阁前,连一丝退路都未曾想过。
她将牡丹金簪取下,放进首饰匣子的最底层,落了锁,又将那把小小的铜钥匙攥在掌心,走到窗边,扬手便扔进了沉沉夜色里。
钥匙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转瞬没了踪迹,像是要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一并埋葬。
窗外一弯残月斜挂天际,清辉脉脉,不知是不是读懂了窗内人的失意,竟也渐渐隐入云层,变得黯淡无光。
刚才用晚膳时,听霞壹说,玄凛真如那日宫宴所说,为玄澈寻了一门好亲事,听说是先皇后的表亲,身份尊贵,二人甚是般配。
实在是自己作践自己,明明早就知晓他是何等身份,何等心性,偏要巴巴地跑去宵柳阁,亲眼撞见那一幕,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平白看了一场自己的笑话。
继妹追着名义上的二哥,闯进那等风月场所,陪酒作乐,最后狼狈逃离——无论是被是知道了,都是一桩丑闻。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抱起自己那把‘寒月’,琴身温润,是熟悉的触感。这是玄墨在她初习琵琶时赠予她的,算起来,已伴了她十余年光景。
玄墨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她想起玄墨在世时,是经常提起玄澈这个二儿子的。
他似乎格外宠爱这个二儿子,却不大喜爱他的母妃。
玄墨的后宫素来清净,唯有先皇后 —— 也就是玄凛的生母,与檀妃两人。她曾听宫中老人说过,檀妃起初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凭着一腔孤勇,费尽心机才诞下玄澈。
幸而玄澈自幼聪慧过人,极得玄墨欢心,母凭子贵,檀妃才渐渐在玄墨面前有了一席之地。
当年,玄墨一度动了将太子之位传给玄澈的念头,可谁也不曾料到,翊月两国交战之际,他竟突然下旨,将玄澈送往月国为质,亲手斩断了他与翊国皇室的所有牵连。
每每到此,玄墨便沉默起来,不再说了。
曦梦来翊国十五年,从未见过檀妃的模样。这个女子,仿佛从未在这座深宫里留下过痕迹,就连她曾居住过的宫殿,也早已湮没在岁月里,无迹可寻。
倒是老宫人们闲谈时说过,玄澈七岁远赴月国那年,眉眼生得极像檀妃。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玄澈那双漾着笑意的深蓝色眼眸,指尖蓦地一顿 —— 檀妃,定是位极美的女子吧。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寂静的夜里渐渐消散。曦梦长舒一口气,心头的郁气仿佛也散了几分。玄墨若泉下有知,定是希望他们兄妹三人,各自安好,平安顺遂的。
既如此,过了今夜,那些不该有的情愫,那些荒唐的悸动,便都散了吧。
至于宵柳阁里的那些片段,那些无人知晓的心动与狼狈 —— 既然只有她一人记得,便让它们烂在心底,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慢慢消逝。
这一-夜,曦梦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似乎有个人在她耳边低低啜泣,似有万般委屈。她一次次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可每当她凑近,那道身影便如薄雾般散去,徒留她一人在梦中茫然四顾。
——
“臣参见二王爷。”
玄澈夜晚突然大驾光临,实在是出乎宋戚的意料,他慌忙躬身下跪,脊背已渗出一层冷汗。多年宦海沉浮的直觉告诉他,今晚绝对没什么好事。
“夫子快起身。” 玄澈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他上前虚扶了宋戚一把,“十余年未见,学生甚是想念夫子。深夜叨扰,实是有要事与夫子商议,望夫子海涵。”
“哪里的话,随臣去书房细谈。”
他转身吩咐管家,将府中下人尽数遣回各自住处,不许随意走动,又亲自将院门落了锁,这才引着玄澈往书房而去。
——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书架上的典籍明明灭灭。正中墙壁上,悬挂着一把巨大的雕花铁弓,弓身纹路苍劲,是当年玄墨在世时亲手赏赐的物件。
“夫子,您觉得大哥是个怎样的学生?”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冰凉的弓身,指腹划过繁复的雕花,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的过往。他背对着宋戚,宽肩窄腰的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挺拔。
宋戚心头一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玄澈向来是他最琢磨不透的学生,自三岁时开始识文断字,他便意识到玄澈异于常人的聪慧,不仅仅体现在课业上,更体现在他更体现在他那超乎年龄的隐忍与决绝。
——
彼时东宫伴读的皇子们公子们,哪个不是娇矜傲气,唯有玄澈,小小年纪便能敛去所有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