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玄澈七岁,临行前往月国为质的前夜,曾独自来寻过他。
那晚月色溶溶,洒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他没有难过,也没有问为何是自己,只是拜托他将最新的讲义送往月国。临行前,他轻声问:“先生,月国的雪,是不是比翊国更冷?”
宋戚喉头哽咽,他知玄澈自有抱负,这一去,恐怕此生难以回到翊国,“王爷,月国四季如春,是不会有雪的。”
——
如今玄澈归朝,锋芒较之幼时更甚,眉宇间的疏离淡了几分,却多了些的深沉。
宋戚内心叹了口气,他这样发问,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深夜到此,只是不知,他到底是何意图?
“皇上自然是聪慧至极,乃是帝王之材。”
玄澈轻笑,随手提起一根箭筒中的箭矢,瞬间拉开铁弓。
那铁弓被拉成满盈的弧度,锋利的箭矢寒光凛凛,直逼宋戚眉心!
宋戚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唇-瓣哆嗦着,连半句求饶的话都来不及出口。
此弓乃翊国开国皇帝所留之弓,自重百斤,历任皇室宗亲、猛将权臣,竟无一人能将其拉开半分,如今却在玄澈手中如臂使指,仿佛只是张寻常的弓箭。
“这弓不错。”
玄澈收了弓,放回了原位,宋戚早已面色苍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玄澈刚才是真起了杀心。
此时宋戚才真正正视玄澈,月国十余年的质子生涯,磨去了他眼底的澄澈,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城府与狠厉。
“不知王爷有何要事要商议?”
玄澈大摇大摆地落座上座,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本王不喜绕圈子,听闻翊国要换姓了,夫子说是也不是?”
宋戚的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角,指节泛出青白。他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的青砖上,喉结滚动了两下,却迟迟没有出声。
“王爷说笑了。” 良久,宋戚终于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翊国江山乃是太祖皇帝浴血打下的基业,百年传承,根深蒂固,岂是说换就能换的?”
玄澈低笑一声,“听说丞相大人善于修缮水渠,治水功绩斐然,泽被万民。本王近日正好得闲,欲前往翊苓亲自观摩学习一番,不知丞相大人可愿拨冗,与本王一同前往?”
风穿堂而过,卷起烛台上的火星,倏然熄灭了一盏。
殿内的光线暗了下去,宋戚在一片昏暗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响起:“王爷想要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筹谋多年的局,做得天衣无缝。
玄澈却像是没瞧见他的狼狈,指尖拈着块冰凉的令牌,漫不经心地一抛 ——“当啷” 一声,令牌重重砸在宋戚脚边的青砖上。
“本王对你的宏图壮志不感兴趣。”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这是翊苓的官印,从今日起,你的人马可以自由出入翊苓,不受任何监察掣肘。”
宋戚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枚繁复纹路的令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他筹谋多年,所求不过是翊苓这处屯兵根基之地的绝对掌控,玄澈竟这样轻飘飘便给了他?
“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宋戚猛地回神,喉结滚动,额头触地,“殿下请讲。”
“本王,要亲自灭了月国。”
——
书房门口,宋戚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躬身笑道,“王爷,不如留下用顿便饭吧。臣的表外甥女手艺了得,不如您尝尝?”
说着,他便抬袖朝殿外招呼了一声。廊下立刻转出一妙龄少女,提着描金漆食盒—— 显然是在门口等了许久,她一身水绿绫裙绣着银线海棠,瞧着是精心打扮过的。她垂着眼帘,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路过玄澈身侧时,还轻轻福了福身。
“多谢夫子盛情款待,学生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实在无甚胃口,便不叨扰了。” 说罢,他转头对身后立着的侍卫松泣沉声道,“松泣,备车。”
“哎,王爷留步!” 宋戚连忙上前一步,拦在玄澈身前,脸上的笑意更深,“既身体不适,身边更需有人照料才是。王爷府中虽有下人,终究不如女子细心。不如,便将我这外甥女带走吧?她性子温婉,手脚也勤快,正好留在王爷身边伺候,也好让臣尽一份心。”
玄澈挑眉,蓝眸中闪过冷冽的审视,如今他与宋戚互相利用 —— 他要借翊苓之力踏平月国,宋戚要借他之势稳固根基,谁也离不开谁。
既然对方急于示好,甚至抛出美人计,倒不如顺着他的意思接下,既不撕破脸,也能暂时稳住这脆弱的同盟,免得节外生枝,耽误了自己的大事。
他眼底的冷意渐渐敛去,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弧度,“既丞相一片盛情,那本王便却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