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澈跌跌撞撞地跳进冰冷的湖水中,今夜他所言不虚,的的确确是身子不适。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月国当了十五年风风光光的质子,实则不然。在这十五年间,他被月国摄政王苏挽邵炼成了药人,虽让他身体有着异于他人的强壮,可早已伤透了他的身子,尤其几味霸道至极的奇毒,从无定规可循,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发作,一旦毒发缠身,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蚀骨的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炙烤,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冰冷刺骨的湖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缓解痛楚,反倒激得他气血翻涌,他猛地呛咳几声,殷红的血顺着唇角汩汩溢出,怎么也止不住。
恨意滔滔不绝,烧得玄澈双目赤红如燃,猩红血丝爬满眼底,几乎要滴出血来。眼前阵阵发黑,破碎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在他昏沉的脑海里盘旋、闪现。
——
是母亲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越来越小,落下的那滴泪。
那时玄澈虽年幼,却早已看透朝堂诡谲 —— 身为月国人的母亲身居妃位,所出的儿子又被皇帝喜爱,母子二人被所有人忌惮。
人们不敢动受宠的皇子,便打起了她的主意。玄凛用从其他月国细作手中搜刮来的“铁证”诬陷她通敌叛国,满朝文武皆缄口不言,默许了玄凛的诬陷,最终,玄墨也失去了对母亲的信任,或许,他从未对母亲有过半分信任。
年幼的玄澈只恨自己无权无势,只能日日夜夜跪在大殿之外,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一遍遍地哀求父皇彻查真相,可却无人理会。
最终等来的是一道圣旨——他被当成质子送往月国,母亲而后郁郁而终,终了没得见母亲最后一面。
而后,就是月国地牢里不见天日的八年。
潮湿的石壁渗着寒气,铁链锁着他的瘦弱的手脚,苏挽邵手下的炼毒师们捏着他的下巴灌下一碗碗奇毒、毒虫钻进皮肤中啃食血肉,痛得他蜷缩在草堆里颤抖痉挛,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暗无天日的折磨,日复一日的磋磨,将少年时的意气一点点碾碎,只余下刻骨的恨意,在血肉里生了根。
——
玄澈握紧双拳,他日,他必登临帝位,俯瞰众生,必亲手撕碎那些人伪善的面具,将这些年的欺辱与仇恨,尽数洗刷干净!
他定要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人,为此,哪怕踏着尸山血海,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用尽一切阴诡手段、付出任何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
那她呢?
一个声音从他心底浮起,打断了他翻涌不息的恨意与戾气。
曦梦的笑脸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脑海,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耳边似乎传来了小姑娘软糯的笑声,那她呢?
杀了她,便能以最快的速度踏平月国。他这副被毒药磋磨得千疮百孔的身子,谁知道哪天就会一命呜呼,根本耗不起半分迟疑。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玄澈踉跄着伸手,从岸边衣袍里摸出那方素色面纱,眼底翻涌的狠戾与恨意又褪去了几分,余下一片近乎脆弱的茫然。
他喉结滚了滚,将面纱凑到鼻尖,不敢贴近自己沾满血的脸,贪婪地吸食起来 —— 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温暖的气息和清甜的香气。
——
曦梦捧着刚缝好的狐皮大氅,指尖抚过那片蓬松的蓝狐毛 —— 深蓝色衬得狐毛愈发莹润柔软,她特意照着寻常的款式裁制,领口做得妥帖方正,下摆处只浅浅绣了几缕流云纹,十分低调。
低头摩挲着顺滑的狐毛,恍惚间,她竟瞧见玄澈披着它伫立于立在寒风里的模样,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却又很快敛了神色,将大氅仔细叠好,装进素色锦盒里。
今日便给他送过去吧,有些事,还是早做早消停些。
——
"澈儿。"
清冷的女声陡然响起,打断了玄澈翻拣医书的动作,他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姑母?您......您怎么来了!”玄澈惊得站起身,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只见苏挽意一身素净的侍女服饰,满头花白的发丝被紧紧挽成髻,几缕碎发杂乱地垂在鬓边,虽满脸疲态,却依稀能望见她年轻时的娇美——那是一张酷似曦梦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