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尽量。”程颢说,“如果谈判结束得早,我就过去。”
夏木秋点点头,心里那点烛火又亮了一些。
“谢谢。”他说。
“不用谢。”程颢重新闭上眼睛,“画展叫什么名字?”
“青年艺术家秋季联展。”夏木秋说,“我交了三幅画,都是新画的。”
“什么主题?”
“秋景。”夏木秋说,“但和以前画的不太一样。这次……想试试不同的表达。”
程颢“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夏木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少了些距离感,多了些……夏木秋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隔阂,似乎薄了一点。
“晚上想吃什么?”程颢忽然问。
夏木秋愣了一下:“我……都可以。你呢?”
“冰箱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吧。”程颢说,“简单点。”
程颢起身。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冰箱里的食材不多,但够做一顿简单的晚餐。夏木秋拿出鸡蛋、西红柿、青菜,还有一块鸡胸肉。程颢站在他旁边,洗米,煮饭,动作虽然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需要帮忙吗?”程颢问,看着夏木秋切菜的动作。
“不用,很快就好。”夏木秋说,“你去客厅等吧。”
程颢没走,就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夏木秋做饭。Omega的动作很流畅,切菜,热锅,倒油,下菜,翻炒,调味,每一步都从容不迫。厨房里很快飘起食物的香气,西红柿炒蛋的酸甜,清炒青菜的清爽,还有煎鸡胸肉的焦香。
程颢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一个人做饭了。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忙于工作,家里常年请保姆。后来父亲再婚,继母也会下厨,但他总是刻意避开,不愿意参与那种“家庭氛围”。
现在看着夏木秋做饭,他才发现,原来有人为你下厨,是这种感觉。不是餐厅里精致但冰冷的大餐,不是外卖盒里千篇一律的味道,就是简单的,热乎乎的,家里做的饭菜。
“饭做好了。”夏木秋关了火,把菜装进餐盘,“可以吃饭了。”
两人把菜端到餐厅。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夏木秋开了灯。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在餐桌上,照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上,也照在对面程颢的脸上。
“尝尝看。”夏木秋说,递给程颢一双筷子。
程颢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肉煎得刚好,外焦里嫩,咸淡适中。
“好吃。”他说,语气很认真。
夏木秋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程颢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画展的事,”程颢又提起刚才的话题,“需要我帮你联系媒体吗?”
“不用。”夏木秋摇摇头,“孟怀说主办方会安排。而且……我不想太高调。”
程颢点点头,没再坚持。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能看见远处楼房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倒过来的星空。
吃完饭,程颢主动收拾碗筷。夏木秋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去休息吧。”程颢说,“今天在画廊忙了一下午。”
夏木秋没坚持,他确实有点累。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画册翻看。是伦勃朗的画集,昨天程颢带回来的,说是朋友送的,他不看这些,让夏木秋拿去。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哗哗的,很规律。夏木秋翻着画册,看着那些光影浓重的肖像画,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想,如果程颢真的能来看画展,他要不要给程颢讲解一下自己的画?程颢会喜欢吗?会看懂他想表达的东西吗?还是会觉得,这些画太安静,太沉闷,不够“艺术”?
他又想,如果程颢没来,他会不会失望?应该不会吧。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那种期待。程颢能记得问一句,已经算很好了。
水声停了。程颢从厨房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他走到客厅,在夏木秋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在看什么?”他问。
“伦勃朗。”夏木秋把画册转向他,“他的光影处理很厉害。”
程颢看了一眼画册,又看向夏木秋:“你喜欢他的画?”
“嗯。”夏木秋点点头,“尤其是他的自画像,年轻时的骄傲,中年时的沉稳,老年时的沧桑……都能从画里看出来。”
程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画里也有东西。”
夏木秋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东西?”他问。
“我说不清楚。”程颢实话实说,“但就是觉得……有感情。不像有些画,漂亮是漂亮,但就是空壳子。”
夏木秋的心跳漏了一拍。程颢的这句话,和下午孟怀说的几乎一样。原来程颢真的能看出来,真的能感受到他想表达的东西。
“谢谢。”他轻声说。
“不用谢。”程颢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我只是说实话。”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客厅里很安静,但这次,夏木秋不觉得这安静令人不安。反而觉得,这样的安静很好,像秋天的夜晚,凉,但清澈。
“那我回房间了。”夏木秋合上画册,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画画。”
“嗯。”程颢点点头,“晚安。”
“晚安。”
夏木秋走回客房,轻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客厅里的动静——程颢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是财经新闻的播报声。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桌上摊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画,雨中的窗。他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在画布上添了几笔。雨痕更清晰了,窗外的景色更模糊了,玻璃上倒映出室内的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画着画着,他想起程颢说的那句话。
“你的画里也有东西。”
夏木秋放下画笔,看着画布上那片朦胧的雨景。他想,或许他画的一直都不是风景,而是心情。是那种站在窗边看雨时,心里空落落又满当当的矛盾感;是那种知道秋天终会过去,冬天终会来临,但还是想抓住这一刻的徒劳感。
也是那种,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不属于自己,但还是忍不住靠近一点,再看一眼的……贪心。
他把画笔洗干净,收好。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下周五,画展,开幕式,下午三点。
如果程颢能来,就好了。
但他不会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是他在夏家二十二年,学会的最有用的道理。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有月光,淡淡的,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夏木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规划接下来的几天。明天要把这幅雨景画完,后天开始画书房的那幅,大后天画新的秋日庭院。下周三前要拍照,写简介,交给孟怀。
很忙,但充实。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事,不是夏家的,不是程家的,就是他夏木秋的。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好像站在画展的展厅里,周围挂满了画,很多人来来往往。他站在自己的画前,看着那些模糊的雨,模糊的光,模糊的人影。
然后有个人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画。他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雪松,威士忌,很淡,但很清晰。
那个人说:“画得真好。”
他说:“谢谢。”
然后梦就醒了。天还没亮,房间里很暗。夏木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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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梦里的那个人是谁。
他也知道,那只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