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时光画廊”比平时安静些。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抛光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很淡,但夏木秋总能第一时间闻到。
这是他一周里最放松的时刻,每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他会在这里做兼职助理,整理画作,接待偶尔来访的客人,偶尔帮孟怀处理些杂事。
今天画廊里挂了一批新作品,是本地几位年轻艺术家的联展。夏木秋正站在梯子上,调整一幅水彩画的位置。画上是秋天的银杏大道,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斑驳陆离。
“左边再高一点。”孟怀在下面指挥,手里拿着水平仪,“对,就那样。”
夏木秋小心地将画框往上挪了半寸,固定好挂钩,然后从梯子上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几步看效果。画挂在展厅中央的墙上,光线正好打在画面最亮的部分,那些银杏叶像是真的在发光。
“完美。”孟怀收起水平仪,露出满意的笑容,“木秋,你这审美真的绝了。挂哪儿都合适。”
夏木秋摇摇头,声音温和:“是画本身就美。”
“画好,挂的位置也好。”孟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对了,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展厅角落的休息区。孟怀从吧台后面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夏木秋,然后在自己常坐的那张高脚凳上坐下。夏木秋坐在他对面的布艺沙发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下周五,区里有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在文化中心那边。”孟怀说,眼睛亮晶晶的,“主办方看到了你上次画的那组秋景,想邀请你参展。”
夏木秋愣了一下,握着水瓶的手停在半空。
“我?”他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我的画……能够资格吗?”
“当然够!”孟怀放下水瓶,身体前倾,语气认真,“木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画得有多好。上次那组《秋声》系列,四幅画,我挂出去三天就被人全订了。有个收藏家专门跑来问,画这组画的艺术家还有没有其他作品。”
夏木秋垂下眼睛,看着手里水瓶上凝结的水珠。那些水珠很小,一颗颗挨在一起,顺着瓶身往下滑,留下湿润的痕迹。
“是哪四幅被订了?”他轻声问。
“《晨露》、《午荫》、《暮色》、《夜雨》。”孟怀念出名字,“就是那组画秋日庭院不同时辰的。买家说,这组画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院子,秋天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安静,但又不荒凉,有种……怎么说呢,温润的寂寥。”
温润的寂寥。
夏木秋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原来别人是这样看他的画的。他自己画的时候,只是想把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画出来。那种秋天午后,阳光很好,但空气里已经有凉意;叶子还没落完,但颜色已经开始黯淡;一切都还在,但一切都即将离去的感觉。
“那这次联展,要交几幅?”他问。
“三到五幅就行。”孟怀说,“主题不限,但最好是新作。展览持续两周,会有媒体来报道,如果反响好,说不定能接到商业合作的邀约。”
夏木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客房里那几幅还没完成的画,有一幅画的是雨中的窗,玻璃上水痕蜿蜒,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青灰;还有一幅画的是书房的一角,书桌,台灯,摊开的书,光线从侧面打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考虑一下。”夏木秋说。
“你还考虑什么呀!”孟怀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这可是好机会。木秋,你不是一直想专心画画吗?这是个开始。万一被哪个画廊看中了,签个约,以后就不用做兼职了。”
夏木秋抬起头,看着孟怀热切的眼睛。这个Beta青年总是这样,直接,热情,对朋友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上心。他们认识不过两个月,孟怀却已经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我怕画得不好。”夏木秋实话实说,“给画廊丢人。”
“丢什么人!”孟怀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语气认真,“木秋,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不是你画技有多好,当然你画技确实好,而是你的画里有感情。现在很多画,技巧炫得飞起,但就是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你的画不一样,每一笔都能看出来,你是用心在画。”
夏木秋的手指蜷了蜷。他想起昨晚程颢给他的那张卡,还有程颢说“需要什么自己买”时,那种别扭又认真的语气。也想起更早之前,程颢站在他身后看他画画,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种专注的注视,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画的东西或许真的有人愿意看。
“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他问。
孟怀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嗯。”夏木秋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我想试一下。”
“那太好了!”孟怀一拍大腿,“材料画廊这边可以准备,画框、颜料什么的,都有库存。你这几天就先别做杂事了,专心画画。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展览的细节。主办方要求下周三前交作品的高清照片和简介,展览开幕式在下周五下午三点,参展艺术家最好能到场。夏木秋拿出手机,把重要信息一条条记在备忘录里。
“对了,”孟怀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开幕式那天,你要不要……邀请你家那位来看看?”
夏木秋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应该很忙。”他说,声音很轻。
“再忙,自己伴侣的画展,总要来看看吧。”孟怀说,“而且,你不是说他……对你其实还不错吗?”
夏木秋想起这几天和程颢相处的点滴。那通电话之后,程颢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早餐时不再完全沉默,偶尔会问一句“今天去哪”,出门前有时会停顿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昨晚程颢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时夏木秋正在厨房煮面,程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多煮一份”。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晚饭,不是早餐,不是应付场合的宴席,就是普通的,在家里的晚饭。两碗清汤面,加了煎蛋和青菜,很简单,但程颢吃完了,还主动去洗了碗。
“我问问他吧。”夏木秋说,“看他有没有时间。”
“一定要问。”孟怀认真地说,“木秋,你得让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喜欢什么。夫夫之间,沟通很重要。”
夏木秋笑了笑,没说话。他和程颢不是真正的夫夫,至少现在还不是。他们有协议,有期限,有彼此心知肚明的距离。但孟怀说得对,至少在这三年里,他们是法律上的伴侣。邀请伴侣参加自己的第一次画展,应该……不算逾矩吧。
下午四点半,夏木秋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孟怀送他到门口,又叮嘱了一遍画展的事。
“好好画,别紧张。”孟怀说,“你的画一定会被喜欢的。”
“谢谢。”夏木秋说。
走出画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夏木秋拉紧了外套的领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街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黄褐色的叶子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间隙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程颢的名字排在靠前的位置,备注很简单,就两个字。夏木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发条消息。
最终,他还是收起了手机。等回家再说吧,当面问,总比冷冰冰的文字要好。
公交车来了,夏木秋刷卡上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行人、车辆,心里却在想那几幅还没完成的画。
雨中的窗,书房的一角,还有……他想再画一幅秋日的庭院,但这次,或许可以加个人影。一个坐在庭院里看书的人,侧脸模糊,但身形挺拔,像程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夏木秋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会想画程颢?虽然那晚程颢站在他身后看他画画的样子,确实很适合入画。
专注的侧脸,微蹙的眉头,还有那种……夏木秋说不清楚,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但他不能画。至少不能画得太明显。那是程颢的隐私,也是他们协议里默认的界限——不过度介入彼此的私人领域。
公交车到站了。夏木秋下了车,走进公寓所在的小区。这个小区环境很好,绿化做得精致,秋天的时候尤其漂亮。枫树红了,银杏黄了,桂花开了,空气里有甜香。
他走进楼栋,乘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时,他意外地发现玄关的灯亮着。
程颢回来了?这么早?
夏木秋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程颢果然在,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工作。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夏木秋一眼。
“回来了。”程颢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嗯。”夏木秋点点头,“你今天回来得早。”
“下午的会议取消了。”程颢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画廊怎么样?”
夏木秋有些意外程颢会问这个。他把背包放在沙发旁,在程颢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挺好的。”他说,“画廊新进了一批画,我和孟怀整理了一下午。”
程颢“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夏木秋看着程颢,Alpha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有疲惫的神色。他的信息素比平时淡一些,雪松的冷冽里混着一丝倦意。
“程颢。”夏木秋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颢睁开眼睛,看向他。
“下周五下午,我的画要参加一个联展。”夏木秋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在文化中心那边。开幕式是三点……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他说完,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等待着程颢的反应。
程颢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下周五……”程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行程,“下午有个并购案的最终谈判,时间还没定。”
“哦。”夏木秋说,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烛火一样晃了晃,但没熄灭,“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工作要紧。”
程颢又看向他。Alpha的眼睛在夕阳的光里显得很深,像秋天的湖,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