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吧。”程颢说,“外面冷。”
两人回到宴会厅。里面的气氛依然热烈,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但夏木秋能感觉到,不少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探究和好奇。
程颢重新挂上了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带着夏木秋又见了几个人,交谈,碰杯,微笑。但夏木秋注意到,程颢的视线始终在宴会厅里扫视,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许墨染没有再过来。但夏木秋能感觉到,有几次,他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来自宴会厅的某个角落,隔着人群,安静地,持续地注视着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不舒服,像有冰冷的蛇爬过后颈。夏木秋下意识地朝程颢靠近了一些。
程颢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侧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夏木秋说,但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程颢的衣袖。
程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对上许墨染的目光。许墨染站在不远处的香槟塔旁,正和几个人交谈,察觉到程颢的视线,他举起酒杯,遥遥致意,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程颢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们走吧。”他说,声音冷硬。
“现在?”夏木秋有些意外,“论坛还没结束……”
“不重要。”程颢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跟紧我。”
他不再理会周围那些试图上前攀谈的人,径直带着夏木秋朝宴会厅门口走去。有人想拦,被程颢一个眼神逼退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上,夏木秋看到程颢紧抿的嘴唇和阴沉的脸色。
“程颢,”他轻声开口,“你还好吗?”
程颢没有回答。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一开,他就拉着夏木秋快步走向停车位。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程颢发动车子,引擎的低吼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他开得很快,几乎是冲出了停车场,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溅起大片水花。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夏木秋看着程颢紧绷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知道,有些事,程颢不想说。有些情绪,程颢不愿表露。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程颢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凌乱。
“木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模糊。
“嗯?”
“不管许墨染说什么,做什么,”程颢转头看向他,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你都不要信。不要和他接触,不要接他的电话,不要收他的任何东西。明白吗?”
他的语气很急,像是在急切地确认什么。
夏木秋点点头:“我明白。”
程颢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
“那就好。”程颢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片光斑,像被水浸湿的油画。夏木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想着许墨染提起林秋声时的语气。
那不仅仅是在挑拨他和程颢的关系。那语气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怀念?遗憾?还是别的更复杂的情感?
夏木秋不知道。但他有种直觉,许墨染和林秋声之间,绝对不只是“在一个画展上见过作品”那么简单。
他转过头,看向开车的程颢。Alpha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下颌的线条依然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未知的威胁。
夏木秋忽然意识到,他和程颢之间,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其实涌动着太多他不知道的暗流。程家的过去,许墨染的敌意,林秋声的秘密……所有这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们困在其中。
而他现在,也成了这张网的一部分。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的停车场。程颢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程颢?”夏木秋轻声唤他。
程颢回过神,松开方向盘。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夏木秋。
“抱歉。”他说,语气里有罕见的疲惫,“刚才……我失态了。”
“没事。”夏木秋说。
程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夏木秋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很凉,触碰却轻柔。
“木秋,”程颢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是我的。记住了。”
这话说得很霸道,但夏木秋听出了其中那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记住了。”夏木秋说。
程颢点点头,收回手。他推开车门,雨声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夏木秋跟着下车,程颢绕到他这边,把西装外套重新披在他肩上,然后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快步朝楼栋走去。
雨很大,从停车场到楼栋门口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头发和肩膀都湿了。电梯里,夏木秋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和程颢的样子——有些狼狈,但程颢的手依然紧紧揽着他的肩。
回到公寓,程颢直接去了书房,说是还有工作要处理。夏木秋换了衣服,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水流蜿蜒,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夏木秋想起许墨染给他的那张名片,现在应该在程颢口袋里。他想起许墨染提起林秋声时的眼神,想起程颢听到那个名字时的反应。
他想,也许他该找机会问问大哥夏旷予。关于林秋声的事,也许夏旷予知道些什么。
但他又觉得,有些秘密,不知道也许更好。知道了,反而会陷入更深的漩涡。
就像程颢和许墨染之间的恩怨。就像程家那些不愿被提及的往事。
夏木秋靠在窗边,看着雨夜里的城市。远处有闪电划过,几秒后,雷声隆隆传来。
书房的门开了。程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夏木秋站在窗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还不睡?”程颢问。
“马上就睡。”夏木秋说。
程颢站在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木秋。”程颢忽然开口。
“嗯?”
“下周的画展,”程颢说,声音很平静,“我会去的。”
夏木秋转过头,看向他。程颢的眼睛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好。”夏木秋说,心里那点因为许墨染而生的阴霾,忽然散了一些。
程颢点点头,喝了口水。然后他放下杯子,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夏木秋还微湿的头发。
“去睡吧。”他说。
夏木秋点点头,转身朝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颢还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丝孤寂。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夏木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能听见外面客厅里,程颢走动的声音,喝水的声音,然后是书房门再次关上的声音。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桌上摊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画——雨中的窗。
夏木秋拿起画笔,蘸了深灰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添了几笔。雨更密了,窗外的光更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更黯淡了。
但仔细看,那倒影里,隐约有两个人影。并肩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
夏木秋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和程颢现在的关系。站在同一扇窗前,看向同一个方向,却隔着玻璃,隔着雨幕,隔着太多彼此都不知道的秘密。
但至少,他们站在一起。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夏木秋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程颢说“你是我的”时的语气,想起他指尖触碰脸颊时的温度,想起他站在雨幕前的背影。
然后他又想起许墨染,想起那张名片,想起那个名字——林秋声。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交织,像一幅还没完成的拼图,缺失了最关键的那几块。
夏木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画画。下周五的画展,他要拿出最好的作品。
至于那些秘密,那些恩怨,那些复杂的过去……
就等该知道的时候,再知道吧。
雨停了。窗外,城市陷入沉睡。
只有远处某栋高楼顶层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许墨染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的某一页,是一张年轻Omega的照片——清秀,温和,眼睛里有光。
照片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林秋声,1985年秋。
许墨染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眼神复杂难辨。
“秋声,”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儿子……长得真像你。”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灼感一路蔓延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