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地下停车场时,雨势没有丝毫减弱。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快档,视野仍是一片模糊。程颢握住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夏木秋侧头看了他一眼。Alpha的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扭曲的道路。车厢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还有……程颢身上那尚未完全收敛的、带着威士忌辛辣气息的信息素。
“追尾了。”程颢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反常。
夏木秋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前方车辆排起了长龙。一辆黑色轿车追尾了前面的SUV,保险杠歪斜地挂着,两个司机正冒着大雨在路边交涉。程颢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稳。
“要等一会儿。”程颢说着,解开安全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夏木秋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还好吗?”
程颢睁开眼,转头看他。车厢内灯光昏暗,Alpha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吓到你了?”
“没有。”夏木秋摇头,“只是……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程颢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前方。雨幕中,那两个司机的身影模糊不清,交警的巡逻车闪着红蓝灯光缓缓驶来。“许墨染的话,”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别往心里去。”
夏木秋知道他在说什么。许墨染提起林秋声时那种刻意为之的语气,还有那句“长得有几分相似”,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
“我父亲的事,在夏家很少被提起。”夏木秋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只知道他是个画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其他……都不清楚。”
程颢转过头看他。Omega侧脸清瘦,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穿着程颢的西装外套,肩膀处略显宽大,更衬得身形单薄。
“许墨染知道你父亲,这不奇怪。”程颢说,“林秋声生前在艺术圈有些名气。但他在那个时间点提起……”他顿了顿,“是故意的。”
夏木秋当然知道。许墨染那双镜片后的眼睛,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像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他想挑拨我们。”夏木秋说。
“不止。”程颢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试探,也在提醒我——他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软肋。夏木秋咀嚼着这个词。林秋声是他的软肋吗?一个他几乎没有记忆的父亲,一个在夏家成为禁忌的名字?
或许是吧。至少当许墨染提起那个名字时,他确实感到了某种久违的、尖锐的疼痛。那是血缘的牵绊,即使隔着生死和二十多年的时光,依然存在。
“程颢,”夏木秋忽然问,“你父亲……我是说,你的Omega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前方逐渐疏散的车流,重新发动了车子。车子缓慢地向前移动,雨刮器有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很温柔。”良久,程颢才开口,声音低沉,“喜欢花,喜欢音乐,会弹钢琴。我小时候,他经常在琴房一待就是一下午。”
夏木秋安静地听着。他注意到程颢用的是“温柔”这个词,而不是“软弱”。Alpha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收紧了。
“但他不快乐。”程颢继续说,“我父亲……我的Alpha父亲,爱他的方式错了。太强势,太控制,以为标记了、占有了,就是爱。”
车子驶过一个水坑,溅起大片水花。程颢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不真实:“我十四岁那年,他自杀了。在琴房里,吃完了整瓶安眠药。”
夏木秋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程颢公寓里那个锁着的房间,想起深夜从客厅传来的古典乐,想起程颢睡在沙发上时那声模糊的“爸”。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不相信感情。”夏木秋轻声说。
程颢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不是不相信。是怕。”他转头看了夏木秋一眼,眼神复杂,“我怕重蹈覆辙。怕我也变成我父亲那样,用爱去伤害。”
这话说得很坦白,坦率得让夏木秋有些意外。他看着程颢的侧脸,忽然明白了Alpha之前的种种矛盾——既靠近又推开,既在意又装作不在意。那不是傲慢,是恐惧。
“我不会。”夏木秋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程颢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会像你父亲那样。”夏木秋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我是Omega,但我不是依附者。我有自己的画,有自己的路要走。”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协议期间是这样。”
这话既表明了立场,又划清了界限。程颢听懂了。他盯着夏木秋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了一声:“你还真是……清醒得让人意外。”
“不清醒的话,活不到现在。”夏木秋说。这话里有太多未尽之意,关于夏家,关于那些年被忽视、被边缘化的日子。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程颢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在雨夜中行驶,前方道路渐渐畅通。雨势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细雨,车窗上的水流从瀑布变成了涓涓细流。
“木秋。”程颢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宴会上,许墨染给你名片的时候,”程颢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你为什么没有接?”
夏木秋想了想,说:“因为你在。”
“什么意思?”
“你是我名义上的Alpha伴侣。”夏木秋说,语气理所当然,“在那种场合,如果有人当着你的面给我联系方式,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应该先看你的态度。”
这话说得太理性,理性得几乎有些冷漠。但程颢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这是契约精神,是协议的一部分。夏木秋在履行他作为“程颢的Omega”的义务,即使只是表面功夫。
程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既欣赏夏木秋的这种清醒和分寸感,又莫名地觉得……不太舒服。就像夏木秋把自己框在了一个固定的角色里,而这个角色,只是协议定义的临时身份。
“如果,”程颢试探着问,“没有协议呢?你会接吗?”
夏木秋沉默了片刻。他看向窗外,雨夜的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晕。“不会。”他最终说,“许墨染看我的眼神……我不喜欢。”
那是审视,是评估,是透过他在看别人的影子。夏木秋厌恶那种感觉。
程颢心里那点不舒服消散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车子驶入公寓所在的街区。雨几乎停了,只剩零星雨丝飘洒。程颢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木秋。”他又叫了一声。
夏木秋转过头,等着他说话。
程颢看着他,Omega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清澈,像雨后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程颢很想问:如果没有协议,如果没有这场交易,你会不会……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问了就回不去了。
“下周画展,”程颢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会去的。”
夏木秋点点头:“好。”
两人下了车。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程颢很自然地走在外侧,夏木秋走在他身边。电梯上行时,程颢看着镜面墙壁里两人的倒影——并肩站着,距离不远不近。
回到公寓,程颢径直去了书房。夏木秋换了衣服,洗漱完毕,却没有立刻回客房。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净的城市夜景。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处高楼顶层的霓虹灯闪烁着,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淡淡的光晕。
夏木秋想起许墨染提起林秋声时的语气。那不仅仅是挑拨,也不仅仅是试探。那语气里,有某种……怀念?
如果许墨染真的只是在一个画展上见过林秋声的作品,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怎么会一眼就看出他和林秋声长得像?
除非……他们不止见过一面。
夏木秋皱起眉。关于林秋声的过去,他知道的太少太少。生父去世时他才三岁,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不清。后来徐樵岭嫁进夏家,生了夏河星,林秋声就成了一个不能提的名字。夏父不允许,徐樵岭也不愿意家里还留着前一个Omega的痕迹。
只有大哥夏旷予,偶尔会偷偷塞给他一些东西——一张褪色的照片,一支用秃了的画笔,一本画册的扉页上林秋声的签名。那是夏旷予从阁楼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藏了许多年。
夏木秋一直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收着。那是他和生父之间仅有的联系。
现在,许墨染的出现,像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尘封的往事一角。夏木秋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去看清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书房的门开了。程颢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他看到夏木秋站在窗前,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还不睡?”程颢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马上。”夏木秋说。他转过头,看向程颢,“你……工作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程颢喝了口水,也看向窗外。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们的身影,模糊,重叠,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程颢。”夏木秋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晚的维护。”夏木秋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程颢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那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的。”夏木秋摇头,“协议里没写这一条。你可以装作没看见,或者事后责备我给程家添麻烦。但你没有。”他顿了顿,“所以,谢谢。”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得程颢有些措手不及。他看着夏木秋,Omega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难得的坦诚。
“你是我的人。”程颢最终说,语气里带着Alpha特有的占有欲,但这次,那占有欲底下藏着一丝别的东西,“我维护你是应该的。”
夏木秋没有反驳“我的人”这个说法。他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又站了一会儿,程颢说:“去睡吧。明天还要去画廊?”
“嗯,下午去。”夏木秋说,“孟怀说新到了一批画框,让我去看看。”
“孟怀……”程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Beta,你的朋友?”
“对。”夏木秋点头,“他帮了我很多。”
程颢“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夏木秋走向客房,在门口停下脚步。
“程颢。”夏木秋回头。
“什么?”
“晚安。”
程颢怔了怔,然后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晚安。”
客房的门轻轻关上了。程颢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宋闻觉发来的消息,想起许墨染那双镜片后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夏木秋说起林秋声时那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风雨欲来。
程颢握紧了手中的水杯。他知道,有些事避不开。许墨染已经出手了,目标很明确——夏木秋。而他必须保护好这个Omega,不仅因为协议,不仅因为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