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因为……程颢不愿意深究的原因。
他走回书房,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宋闻觉新发来的消息:“许墨染最近在和几个艺术评论家接触,似乎在筹划什么。你最好提醒一下你家那位,小心点。”
程颢皱眉,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关掉对话框,点开另一个文件。那是许墨染的资料,他早就查过,但今晚再看,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许墨染,二十八岁,许氏集团现任CEO。十五岁时父母因空难过世,由姑姑许清婉抚养长大。许清婉,正是当年程父的未婚妻。
程颢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这些信息他都知道,但今晚许墨染提到林秋声,让这些信息有了新的连接点。
林秋声,夏木秋的生父,一个早逝的Omega画家。许墨染为什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会特意提起?
除非……他们之间有别的交集。
程颢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林秋声”三个字。跳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几篇早年艺术杂志的报道,和一些小型画展的记录。林秋声的作品不多,风格清新细腻,多以自然风景和静物为主。他在二十五岁那年因病去世,死因没有详细说明。
程颢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那是林秋声二十出头时的样子,清秀,温和,眼神干净。确实……和夏木秋有几分相似。
但不止是相貌。那种气质,那种安静中带着坚韧的感觉,如出一辙。
程颢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雨后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银白。他想起了自己的Omega父亲,想起了那个总在琴房里一待就是一下午的温柔身影。
或许,夏木秋和他,比想象中更有共通之处。
都背负着上一代的阴影,都在努力寻找自己的路。
程颢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客房门缝下已经没有灯光透出——夏木秋睡了。
程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敲门,而是转身回了主卧。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许墨染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威士忌。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旧画册,扉页上有林秋声的亲笔签名和日期:1985年秋。
那是林秋声第一次个人画展的纪念册,限量五十本。许墨染手里这本,编号是七。
“秋声,”他低声自语,手指轻抚过书页上那幅名为《秋雨》的水彩画,“你的儿子……比我想象中更清醒。”
画上是雨中的枫树,红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画面右下角有林秋声的题字:雨打秋叶声,声声入梦来。
许墨染记得那天。1985年的秋天,他十二岁,跟着姑姑许清婉去看画展。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秋声,那个穿着米色毛衣、笑容温和的Omega画家。林秋声耐心地给他讲解每一幅画,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小染喜欢画画吗?”林秋声问他。
许墨染点头,又摇头:“我画不好。”
“没关系,”林秋声笑着说,“喜欢就够了。艺术最重要的是心,不是技巧。”
那句话许墨染记了很多年。后来他学了商业,学了管理,离艺术越来越远。但他一直留着那本画册,像留着某个回不去的梦。
再后来,他听说林秋声嫁进了夏家,听说他生了个儿子,听说他早逝。许墨染没有特意去打听,但那些消息还是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里。
直到最近,程颢和夏家联姻的消息传出来,许墨染才重新关注起这件事。他查到夏木秋是林秋声的儿子,查到夏木秋也在画画,查到……夏木秋长得和他父亲很像。
所以今晚,他去了那个商业论坛。他想看看,林秋声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结果……很意外。
夏木秋和他父亲不一样。林秋声是温柔的,纯粹的,像秋天的阳光。而夏木秋,是安静的,清醒的,像雨后的冷杉。他们相貌相似,但气质迥异。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双眼睛里的光。
许墨染合上画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雨后的城市。
程颢看夏木秋的眼神,他注意到了。那不是单纯的占有欲,也不是协议伴侣应有的疏离。那里面有别的什么东西,许墨染很熟悉——那是开始在意一个人的眼神。
有趣。
许墨染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程颢越是在意,这场游戏就越有意思。他要让程颢尝到失去的滋味,就像当年程父让许家尝到的一样。
但夏木秋……
许墨染想起Omega平静的眼神,想起他拒绝名片时的果断,想起他说“我不会”时的坚定。
或许,他不该把夏木秋牵扯进来。或许,他该换种方式。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许墨染的眼神重新冷了下来。二十多年的恨意,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程家欠许家的,程颢必须还。
至于夏木秋……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嫁错了人。
许墨染转身离开窗前。他需要重新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行动。程颢不是好对付的,夏木秋也不是容易被利用的。他得更加小心,更加……精准。
夜色渐深,城市陷入沉睡。
但有些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夏木秋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洗漱完毕,走出客房,发现程颢已经在餐厅了。
Alpha穿着家居服,正站在料理台前煎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早。”
“早。”夏木秋有些意外,“你今天……不用去公司?”
“晚点去。”程颢说着,把煎好的蛋装盘,“过来吃早餐。”
夏木秋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煎蛋、吐司、水果,还有两杯牛奶。很简单的搭配,但摆盘很用心。
“你做的?”夏木秋问。
“不然呢?”程颢在他对面坐下,“尝尝看,应该没糊。”
夏木秋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火候刚好,边缘微焦,里面还是嫩的。“很好吃。”他说。
程颢点点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两人安静地用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下午几点去画廊?”程颢忽然问。
“两点左右。”夏木秋说,“怎么了?”
“我四点有个会,在金融区。”程颢说,“顺路的话,可以送你。”
夏木秋想了想,画廊确实在金融区附近。“好,谢谢。”
程颢“嗯”了一声,继续吃早餐。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昨天的事……你别多想。许墨染那边,我会处理。”
夏木秋抬头看他。程颢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知道。”夏木秋说,“我会小心的。”
程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夏木秋感觉到,Alpha的信息素比平时温和了一些,雪松的冷冽里混着一点……安抚的味道。
早餐后,程颢去书房处理工作,夏木秋回客房整理画稿。他下周要参展的作品已经完成了,是一幅秋景图——落叶纷飞的枫树林,远处有模糊的人影,像在等待,又像在告别。
夏木秋看着那幅画,想起了许墨染提起的林秋声。如果生父还在,会怎么评价他的画?会像当年教那个十二岁的小Alpha一样,温柔地说“喜欢就够了”吗?
他不知道。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下午两点,程颢准时敲响了客房的门。“准备好了吗?”他问。
夏木秋背上画具包,点点头:“好了。”
两人一起下楼,上车。雨后的城市很清新,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程颢开车很稳,和昨晚的急躁判若两人。
“画廊的工作,还顺利吗?”程颢问。
“顺利。”夏木秋说,“孟怀很能干,和他合作很舒服。”
“那个Beta……”程颢顿了顿,“人怎么样?”
“很好。”夏木秋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直率,开朗,不拐弯抹角。而且他对艺术很有见解,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人。”
程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夏木秋说起孟怀时,眼神很亮,那是提到真正在意的事物时才会有的光。
“你们认识多久了?”程颢问。
“几个月吧。”夏木秋说,“我第一次去画廊应聘时认识的。他当时是那里的兼职策展人。”
程颢“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车子驶入金融区,在离画廊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
“就这儿吧。”夏木秋说,“前面不好停车,我走过去就行。”
程颢点点头:“几点结束?”
“大概五点左右。”
“我六点来接你。”程颢说,“一起吃晚饭。”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理所当然的安排。夏木秋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下了车,看着程颢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朝画廊走去。
雨后的街道很干净,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夏木秋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轻快。他忽然觉得,生活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现在,有画可画,有路可走,有……一个会送他上班、接他下班、和他一起吃早餐和晚餐的Alpha。
虽然只是协议。
但,够了。
夏木秋推开画廊的门。风铃清脆地响起,孟怀从里间探出头:“木秋!快来,新到的画框简直绝了!”
夏木秋笑了。这一刻,他决定暂时放下那些复杂的过去和未知的未来。
先好好画画,好好生活。
其余的,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