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酒下肚,安得感到一丝饥饿。他还惦记着自己之前做好的菜,不由伸长脖子四处寻找十六的身影。可四下花林中灯影绰约,哪有少女的影子?
“看什么呢?”胡四见他一直喝酒,伸手拿小碟给他夹了些菜,“先垫垫肚子。”
安得只得接过小碟,低头没吃几口,又有小妖来找胡四敬酒。
他发现妖怪们也有劝酒的习俗,这才开宴没多久,四下许多妖已喝得微醺,行酒令之声不绝于耳。胡四是大妖,为妖又亲切,碰杯后先说几句勉励后辈的话,而后一个个发压岁钱,叫一众小妖欢天喜地告退。
但当中也有不少与她碰杯后还不退的,一双双明亮眼睛盯住安得:“安得大人也要喝一杯吗?”
安得有点莫名,但出于礼貌,也一一和妖怪们碰杯。
这举动就像某种信号,他发觉他们这桌的小妖越来越多,且许多只冲自己来,和他刚获准来玉京看书那会儿的劲头一模一样,好似围观珍惜动物般。
先前他们的稀奇劲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安得一杯杯喝酒的同时,脑中浮现些许疑惑。
连着喝了十几杯后,胡四叫停没完没了的敬酒环节,将众妖赶了回去。此时安得胸口已腾起火烧火燎的热意,眼前一切事物都蒙上似有若无的炫光。
“怎样,是不是很爽快?”胡四也喝了不少,双颊晕红,卷发微乱。平日的优雅姿态被彻底抛去,此时她将手臂搭在安得肩上的动作颇豪放,不时还在青年背后大力拍打几下,哈哈而笑。
“不错。确实很舒服。”安得附和。他头顶花枝,灯笼,月亮,星星都一同旋转着,整个人晕乎乎像是要漂浮起来,有再多的烦恼也记不起了。
他刚才想什么来着……?
安得缓慢眨了下眼,好一会儿才记起,他是要去感谢侯无应,还要问他许多问题。
可他什么时候才来呀。
“一烟一酒,可解千愁。”婉转的乐声中,胡四的语调也像在唱曲,“酒你喝过了,烟要不要也试试?”
安得:“我又不愁,有何要解的?”
胡四看他说话间又饮了一杯,不由轻轻按住他的手:“便是不愁,也可尝试下新鲜事物呀。”
她手中又化出一柄长长的烟斗,也是金色的,上面还以串了玉珠的红线缠了几圈,瞧着富丽堂皇:“来一口吧?”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意味。
安得看了会儿烟斗,又看那双朦胧在烟雾后的眼睛。说来,胡四总是烟不离身,或许抽烟真能让人忘却烦恼。
试试就试试吧。反正就今晚一次。
他伸手接过烟斗,学着胡四的模样,小心吸了一口。
然后猛地咳嗽起来。似要把肺咳出来。
胡四笑着抚他的背:“别急,慢慢来,慢慢来。”
……
侯无应迈入院落时,瞧见的便是两人勾肩搭背,吞云吐雾的模样。
胡四不必说,忘形到连尾巴都露了出来,不过四下妖怪不少已在醉意下现出原型,放眼望去可谓群魔乱舞,她在其中倒不怎么惹眼。而被她搂着的青年一看就喝得不少,白皙皮肤晕上薄红,眯起的眼眸中泛着水光,抬头盯着月亮出神的模样看着有些傻,又好似带着些脆弱似的。
脆弱?
看错了吧,不过两个醉鬼罢了。
侯无应移开目光落座。他的位置在隔了一条溪流的对岸,单独的桌案周边空出好一大片区域。众妖知他喜清静,不敢主动往他身前凑,自然也不会有敬酒的。
他自斟了一杯,听着乐声,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到对面。
他想起黄一山不久前说与他的那个“秘密”。
“大人,安得这小子对您怀着……怀着倾慕之心呢。”他本想说您别被占便宜了,可一想,以主上的妖力,当世也找不出几个人能占他便宜,便改口道,“您可千万别给他幻想,否则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们人类有时候……很有些不择手段的!”
侯无应:……
倾慕?
他目光扫过狐妖环在青年肩头的手。青年似乎有些晕眩,身形一晃也靠在了狐妖肩上,二者亲昵地贴在一起。
……那人很擅长讨人欢心,只要他想,似乎总能轻易拉近与一个人,或者妖的距离。
什么倾慕,果然无稽之谈。
他复又垂眸,彻底没兴趣再看对岸一眼。
安得很快甩甩脑袋重新坐直了,俩醉鬼又碰了次杯,这时胡四一抬头,忽地指向某处:“你看那是谁?”安得顺着她指尖方向瞧去。
月色正好,水面似洒了层碎银,花树下一道玄袍身影独坐案前,玉白面容被灯笼暖光镀上一层浅金色,却依旧显得冷寂。
月影寥落,寂寞花红。
许是被酒精和烟草麻痹了感知,安得思忖片刻,倒满一杯酒,端起杯盏摇摇晃晃起身,就着灯笼半亮不亮的辉光,脚踩溪上凸出的石块涉溪而过,还没忘带上胡四给的烟管。
石上满是青苔,他没走几步,脚下一滑,好险没一脚踏进水里。好在他及时稳住,这才慢慢行至对岸。
“大人怎的在此独酌,不和其他妖怪们热闹热闹么。”安得慢吞吞挪到了那处明显清静许多的桌案前,先学着先前那些敬酒小妖们的动作,像模像样作了一揖。
侯无应抬眸看他一眼。青年眼眸水洗过般晶亮,直勾勾盯着他。他低头饮了口酒,没说话。
安得被明晃晃无视了,却毫无芥蒂。他自顾自在桌案对面坐下,叫明里暗里关注这边的小妖都提起心。
“诶诶,坐下了!没有一句请示,就这么坐下了!”
“大人竟然没有赶走他?”
“说明大人也是想他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