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前月下……接下来是不是就要亲嘴了?”
“……你少看点小摊贩写的无聊话本!”
……
小妖们的窃窃低语安得听不见,却逃不过大妖耳朵。侯无应颇觉无言,扫视过去,四下立时鸦雀无声。
“大人不愿说话,我却有问题想请教。”安得端起瓷盏,“在此之前,请容我先敬您一杯,以示谢意。我干了,您随意!”
他说完,捻着小杯子十分豪放地仰头“一饮而尽”。可随即“咦”了一声,低头盯住酒杯。
杯子是空的。他反应了会儿,觉得应该是方才脚滑时将酒液都散出来了。
他伸手要拿起桌上酒壶再倒一杯,可一双手按在了壶上。“谢就不必了。”侯无应道,“有话便问。”
安得小声:“什么都能问吗?”
男子似乎轻啧了声:“只三次机会。”
那他可得好好思考问题了。安得撑住下巴,放空了片刻才开口:“那时,那座山……当年紫阳山覆灭的那队人,就是我们对吧?”
他说得颠三倒四,可侯无应听得很明白。
“是。”他道。
安得眉头蹙起又松开。早知答案,不代表不会心痛。
“……那您是真打算等我成为天师后,便杀了我吗?”
“是。”侯无应依旧答得很快,还挑了下眉冷脸反问,“不是你提出来的吗?”
安得却嘿嘿笑了。
方才胡四让他猜测大妖心思,他其实已有结论。
他想,侯无应还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妖怪吧。
谁会几次三番救一个注定不久后会死的人,还帮助他寻找记忆呢?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漠然俊容,安得傻乐了会儿,决定还是不拆穿他了。
有些可爱。
倒是侯无应冷眼看他脸色愈红,听了什么都笑呵呵的样子,轻轻皱了下眉。
真不知这人是清醒着,还是已经醉透了。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因为安得问过两个问题后,盯住侯无应的脸许久,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带着点他驾轻就熟的调笑口吻,像只软毛小刷子在人手背上划拨:“最后一问……”
有些沙哑的嗓音带着钩子:“大人为何总是冷冰冰的模样呢?”
正往这边靠来的黄一山脚下打滑,耳朵和汗毛一道竖起。
安得丝毫不觉自己语出惊人,说完吸了口烟,觉得眼前面容越发模糊,又将胡四先前对他所做之事活学活用上了——
他也以烟斗柄挑起了侯无应的下巴。
“您这般俊俏,应当多笑笑才是呀。”他大言不惭,又凑近了些,烟气喷在男人面上,“像我一样。”
侯无应:……
胆大包天。
黄一山看着还在嘻笑的青年,背后冷汗直冒,一边绷着面色,一边飞速思忖要怎么求情。
侯无应被喷了口烟,一时未反应过来,漆黑眼中难得有些茫然。
实在是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很快他回神,神容一冷,就要发作。
可没等他开口,“哐当”一声闷响,醉鬼先碰瓷一样栽在桌上,还带倒了酒壶,泼洒了满桌琼浆玉液。
安得像个细口的玻璃瓶子,先前饮下的酒一直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上翻腾,冒着白泡泡。终于,泡沫没过了瓶口,将他最后一点清明都抹去,他眼前骤然一黑,俗称断片了。
黄一山的尾巴被这声动静吓得炸毛,周遭一直注意此处的妖怪也摒住呼吸。
侯无应凝视那张安然睡去的面容,眉心直跳,黄一山忙道:“大人见谅,他喝醉了不记事,不知者不怪嘛……”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不由对青年肃然起敬:敢当众调戏主上,实在有种!
半晌,侯无应神色重归平静:“把他带走。”
安得被拖走了。
四下妖怪只静了须臾,便重新开始宴饮。
溪中石台的紫衣乐师目光一直若有似无落在安得身上,直到再也瞧不见他的身影,才心事重重垂下眼。
十六喝得微醺,与一众狐面小厮炫耀完金豆子,忽地想起被遗忘在竹篮里的菜,忙令人拿出来分着吃了,不过才入口就哇哇大吐。
黑猫趴在海棠树上,碧绿眼睛仿若琉璃珠,倒映着花月美景,十分冷静。在它栖身的树下,一只巨大白犬仰面翻倒在地上,四爪朝天,发出轻微的鼾声。
……
而侯无应却长久地注视着水面涟漪,总觉鼻间萦绕着那股烟草微苦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