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临山眉心紧蹙着,忽抬手止住他的话:“其实……这不仅是为柴家人的事,还关乎着多年前那桩罗刹惨案的内情。师兄和许多兄弟都死在那桩案子里,我发过誓,有生之年定会调查出真相。”
安得扣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揪紧裤子。这也是他今日来要探听的重点:“为什么这么说?”他舔舔嘴唇,“那件事的始作俑者,玄门内部不是已经盖棺论定了?对了,我之前忘了问,你们当年是因什么认定那些人都是被罗刹杀死的?”
他一直想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曲临山自己的身份以及在幻境中的见闻,但因对方对于安舒模糊的态度而犹豫。但听他的意思,似乎也怀疑当年之事另有元凶。
“那事的确早已定论多年,不过因鼠妖之事,我才又起了疑心。”曲临山轻捏了下鼻梁,“当时一见剑穗留在了被献祭的村口,大家便都认定是她步下杀阵。如今想来,安舒也曾与我和师兄共度过一年时光,她虽性情乖张,言行举动时常出人意表,但委实不算坏人。我思索取许久,若紫阳山一案真与她有关联,也应当不是她的本意,是她的兵马,也就是那被驱使的鼠妖,失控了。”
是的!一定就是那样的!安得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即就附和他的话。
“至于你问,我们当年为何认定是罗刹作乱……”曲临山面色凝重了些,“在我们意识到不对,赶到那片林中时,离事发已经过去了数日。夏日天气炎热,林中又多野兽,那场景……我不便多说。总之,虽尸身被啃食过,又因腐坏难以辨认,但自伤口来看,能推断死者出生前曾与某种生物进行过激烈打斗。而后我们又在一处废弃观宇外找到了那罗刹焦黑尸身,这才下了定论。”
但,那些人不是在帐中便已被阵法吸干生气而死了吗?打斗又从何谈起?安得心里一乱,口中继续追问:“尸傀是谁?你们有找到吗?”
曲临山摇头:“至今仍有一些人的尸骨不知去向,大概早已进了野兽肚子,我们也是根据剩余尸身上有两种不同伤痕,才断定有人被罗刹转化为尸傀,一同攻击昔日友人。”他语气莫名,“就连我师兄的尸身,也没能找到……”
安得隐在桌下的手忽然一抽,为掩饰这一瞬不自然,他连忙望向湖面,不让人看清自己的神情。
“那霍老将张峯提走,是要单独审问他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和你们一同审?”
“霍老大概也是与我有同样想法,对从前之事起了疑心,才会执意要将他带走。可我方才问他,他却怎么也不肯开口。不过,在这一点上,我倒是能理解他。他的脾气自唯一的徒弟去世后便不太好,听闻这些年来也常常醉心于旁门左道,玄门中许多人对此颇有微词。这次他执意将人要走独审,大约要用些不方便公开的手段,不愿叫众人瞧见。”
安得抓住重点:“他的徒弟?”
曲临山:“不错。那孩子也是当年队伍中的一员。去世时还不到二十,着实可惜。”
安得:“他叫什么名字?”
曲临山:“孟秋延。”
孟?安得怔了下,脱口问道:“可是孟九?”
曲临山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原来也知道。不错,他生在九月九日,在家族同辈中行九,便有了这个外号。”
安得想起了青年递过来的巧克力,还有那双略弯的笑眼,喃喃:“他原来就是霍老先生的徒弟……那样好的人,霍老定然很伤心吧。”
“你又不曾见过他,怎知他是好人?”曲临山笑看他,安得一清醒,听他又道,“师徒二人情谊深厚,他怎会不伤心?从前孟九与我们外出玩耍,走到哪里,都不忘和霍老报备行踪。我们都说,霍老独身了一世,没有孩子,这是将他当作了自己亲子,又笑他怎么只虚长年纪,总也改不了事事问师父的毛病,他每到这时,便只会笑着抱怨师父管得太多,不过我们都知道,他并不讨厌被管束……”他眼神悠远,“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报备行踪……对了,在幻境的对话中,孟九确实有提到用纸鹤给师父传信。而他的师父也是推算出他们行程有凶兆,请父亲前去护送的人。
安得身上过电一样一激灵。他终于抓到了混乱中唯一的线头,能将所有事串联起来的关键!
他先前推断,一定有一个熟知队伍行走路径的人在幕后操控一切,但却想不出对方如何能在这样多好手都在的情况下悄悄跟上而不被发现,且在短时间内快速布局的。现在想来,若那人能提前得知他们的动向,布置好一切只等猎物入瓮,那就都说得通了。
孟九每日都会向师父汇报行踪。假如霍平想要对他们下手,应当很容易,可他会有什么理由?
霍平,张峯,鼠妖。三者间都和十九年前的案子有着某种关联。曲临山认为霍老带走犯人,是为了私下查清此事,但如果他另有目的呢?
譬如,杀人灭口?
安得霍然起身:“霍宅在何处?”
曲临山看他急切,神色一整:“你要做什么去?张峯一事已然定下,你就算现在去,也不会有转圜之地。”
安得面沉如水,却不知如何与他解释这种直觉,只简短道:“我有一些事,一定要见一见霍老先生。曲叔……求你,你就告诉我吧。我不会闯祸的。”
曲临山轻叹一声,没再细问,只道:“他那规矩严,不接不认识的外客。我陪你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