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告诉十七岁的周容澈,十年后的他会对某个女人如此痴迷,他只会嗤之以鼻,嘲笑天方夜谭。
周容澈其实记不清初次见到谈一涟的时候是什么情形。他和表弟裴骁关系不错,因着高中同班以及裴骁和林均衡的发小情谊,他和班长林均衡成了朋友,也就理所应当地,认识了林均衡的妹妹。
他对谈一涟印象不深,甚至长相都很模糊,只知道是个经常跑来他们教室找哥哥的小孩。偶尔聚会遇到,她会跟着裴韵叫表哥,周容澈也喊声妹妹,纯粹当多了个亲戚。
周容澈打初中开始就有点落拓不羁的意思,到高中是长大了也长开了,更有资本潇洒,在左耳打洞,戴一个很小的银质耳圈,白T恤上挂个素链。本就出挑的外貌,再略作打扮,放在同龄男生里更是惹眼,尽管他本人并不觉得。
裴韵常说这叫做闷骚,好吧,他承认是有点,但他更喜欢用雅痞来形容。毕竟他和那些穿皮夹克、染红头发的花孔雀相比,还是很低调内敛的。
大概是天赋,他很容易和女生打成一片,他也乐在其中,时不时撩一下,瞧着女孩们脸红,含羞带怯地看过来,他心里就很愉悦。倒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魅力,恶趣味而已,毕竟学业枯燥,总得有点调剂品不是。
枯燥,这是周容澈对他高中生活的定义。有趣的时刻当然有,只不过基调仍然是无聊的灰色,没有特别的事,没有特别的人。
学校里出众的女生不少,喜欢他的也很多,但不知道周大少爷是眼高于顶,还是宁缺毋滥,嘴上随时说着甜言蜜语,实际上却一次恋爱没谈过。
后来周容澈考上A大的建筑系,他志向所在。不做出成绩来就只能被父母安排去继承家业,所以他全心投入学业,更无心考虑感情生活。
直到大三下学期,他参加完国外一个设计比赛回来,金奖的好成绩得到家里认可,终于可以放松几天,正赶上校园开放日,裴骁拉着他疯玩。
上午看各个运动队的比赛,下午参与社团间的游戏大战,傍晚听落日音乐会。他很少参加学校活动,沉浸地体验一次,感觉还不赖。
晚上在礼堂有戏剧赛,众人说要给谈一涟捧场,他也就跟着去了。
厅内只有舞台亮着光,观众席昏暗,周容澈白天玩累,开场没多久就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最后的颁奖环节。
小小的校园比赛弄得有模有样,给演员、编导和剧目评奖,颁奖人员手里端着专门定制的水晶奖杯,灯光下粲然生辉。
谈一涟获得二等奖,接过奖杯发表了几句感言。一等奖的女生似乎意外自己的名次,不敢置信地和谈一涟对视,在她的拥抱鼓励下才拿起奖杯,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无聊的合家欢。结束后还有聚餐,周容澈为了醒神,暂时离场,去外面吹风透气。
礼堂后方外的通路很窄,像一条小巷,他懒散地靠上尽头的墙壁,点了根烟。他抽得很少,心情极差或心情极好的时候才来上一点。
墙顶的灯年久失修,墙下阴影浓重,吞没了男人高大的轮廓,只有暗红的火星偶尔明灭。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迟钝的吱呀声。走出来的人是谈一涟。她已经换下戏服,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百褶裙,及腰的长卷发乖顺地披在身后。
她低着头走下楼梯,周容澈微眯着眼,漫不经心地呼出一团白雾。
谈一涟没注意到附近还有别人存在,径直走向楼梯侧边,那儿有个圆柱形的铁皮垃圾桶。她抬脚踢翻,裙摆扬起诡异的优美弧度。
厚重而刺耳的倒地声。
她背身站着,难以猜想神情。呓语一般的含糊声音里,出现了那个拿一等奖的女生的名字。凭什么,凭什么。她低咒着,又踢了一脚,空荡的铁桶滚撞着发出巨响。
夹着香烟的手许久没动,烟灰落下一截。许是这一点极其微小的簌簌声被捕捉到,谈一涟的背影顿了顿,转头看过来。
她依稀辨认出是谁,笑着打招呼。
“啊,是周表哥呀。”
笑容甜美,没有被撞破隐秘的尴尬和羞愤,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他的错觉。
周容澈背后发麻,但又被她刘海下那双黑眼睛吸住,动弹不得。
他的理想型是明艳张扬、活泼开朗的人。谈一涟这种文静的乖乖女,寡淡,没什么意思,从不在他视野范围内。
然而此时此刻,他无法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只有当你真正把一个事物纳入视野范围时,才能看到许多曾经无法注意到的东西。他现在才发现,她很漂亮,漂亮得很无害。至少是看起来。
人们不是喜欢以花比人么?百合清新,雏菊纯洁,玫瑰热烈。她是哪一种呢?周容澈觉得,是幽暗池塘里的紫色睡莲,安静,朦胧,浅淡的颜色却能一眼攫住人的注意力,让人忽略花朵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
自然界里越危险、越具有毒性的生物往往越艳丽。后来他时常回想起这一天,品味出一个道理——其实不是美的东西有毒,而是毒让美的东西更美。
周容澈从阴影里走出去,在符合社交礼仪的距离停下,烟雾缭过的嗓子略有沙哑:“刚才看你拥抱第一名,还祝贺她,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是很好啊,”谈一涟平静道,“虽然是装的。”她没有提及刚才的发泄,自顾自地说:“我更值得一等奖,她却拿到了。我很不高兴,所以说了坏话。不过,我又没真正伤害到她,不是么。”
不等他说什么,她靠近,仰面盯着他说:“周表哥,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不对?”她伸出小拇指,等待着确定的回答。
某种不可抗力。周容澈的小拇指勾上了她的。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轻晃着手,展露笑颜,“那约定好了,以后这就是我们的秘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