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
虞紫鸢靠在榻上,肩头裹着的纱布又渗出了暗红。贴身婢女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也不敢吭声。
“拿来。”江枫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衣摆沾满尘土,显然是刚从外围防线回来,可他脚步很稳,接过丫鬟手里的药碗,在榻边坐下。
虞紫鸢别开脸,“阿澄还没有消息吗?”
江枫眠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他看见她紧抿的唇线在微微颤抖。
“江枫眠,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用你儿子的命,换莲花坞多守几天?”
药勺“哐当”一声磕在碗沿。
江枫眠放下碗,看着她的侧脸,烛火跳动,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道总是凌厉的眉此刻蹙着,眼角细纹比往日更深。
“三娘,”他声音很沉,“阿澄是我儿子。”
虞紫鸢猛地转回头,眼眶赤红:“那你倒是去救他啊!坐在这里喂我喝药有什么用?我这伤死不了,可阿澄在地牢里多待一刻——”
她忽然哽住了,胸口剧烈起伏,肩头的伤又洇开一片红。
江枫眠伸手,很慢很慢地,握住了她搁在榻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还在抖。他掌心温热,粗糙的茧子磨着她细腻的皮肤,一点点把温度渡过去。
“我已经传讯给蓝氏和聂氏。”他低声说,“谢客卿也去了,三娘,现在冲去岐山,除了送死,没有第二种结果。”
虞紫鸢想抽手,却没抽动。突然看见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压抑在疲惫底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
她忽然就骂不出来了。
“江枫眠,”她声音哑下去,“阿澄要是出了事……”
“不会。”他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又是沉默,药气氤氲,烛火噼啪。丫鬟不知何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云梦边境的临时营帐里,魏无羡盯着桌上那三枚暗沉沉的阴铁碎片,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这是他前几日在玄武洞取得的阴铁剑碎片。
已经两天了。
他眼底布满血丝,眼下青黑深重。桌上散落着画废的符纸,朱砂混着鲜血,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狰狞的图案。角落里堆着几支吹裂的竹笛,怨气反噬时炸开的。
帐帘轻轻一动。
魏无羡头也没抬:“蓝湛,我说了别管我。”
蓝忘机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魏无羡脚边。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和一碟清淡的小菜。
“吃点。”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平。
魏无羡终于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没胃口。”
蓝忘机不说话了。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阴铁碎片和符纸,又在魏无羡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转身,在帐内另一角的蒲团上坐下,忘机琴横放膝上,开始调音。
铮——铮——
清冽的琴音流淌开来,是蓝氏最基础的清心音。不急不缓,一遍又一遍,像山涧溪流,固执地冲刷着帐内凝滞的血气和怨气。
魏无羡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蓝湛,别弹了,吵。”
琴音没停。
魏无羡猛地起身,想过去拔了他的琴弦,可刚站起来就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另一只手还托着琴。他低头看着魏无羡,浅色的眼眸在昏暗烛火下深得像潭水,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担忧,不赞同,压抑的怒火,还有别的,魏无羡看不懂的情绪。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魏无羡坐回去,然后自己也坐下,琴音又起。
魏无羡盯着他侧脸看了许久,忽然泄了气。他端起那碗粥,机械地往嘴里送。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小菜清淡,却意外地合胃口。
他吃着,琴音流淌着。帐外风声呜咽,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
一碗粥见底时,魏无羡忽然开口:“蓝湛,我找到方法了。”
琴音戛然而止。
蓝忘机抬眸看他,等他继续说。
“怨气之所以暴烈,是因为死魂的怨恨无序。”魏无羡盯着那三枚阴铁碎片,眼底有血丝,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但若能以音律梳理,以阵法拘束,再以精血为契——就能把它们炼成可控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驯服野兽那样。”
蓝忘机的指节按在琴弦上,用力到泛白。但他没打断,只是看着魏无羡。
“我已经试了两天。”魏无羡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那里有三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呈三角排列,显然是某种阵法的阵眼,“用我的血做引,用笛声疏导,再用符纸禁锢……就快成了。”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那三道伤口上,瞳孔微微收缩。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会死。”
“死不了。”魏无羡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凄厉,“江澄生死不明,虞夫人还躺着,莲花坞岌岌可危,蓝湛,我死不了。”
他重新坐回桌前,取出最后一张特制的符纸。黑狗血混着朱砂绘制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他将三枚阴铁碎片按三角置于符纸中央,咬破舌尖,用心头精血所系之处的舌尖血!
鲜血滴落的瞬间,阴铁碎片剧烈震颤,黑气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
魏无羡立刻抓起竹笛吹奏,这是他这两日自创的、糅合了诡异韵律的调子。
笛声尖利刺耳,像无数冤魂在嘶嚎,却奇异地将喷涌的怨气一点点压制、梳理、收拢……
蓝忘机猛地起身,可他刚要上前,魏无羡却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里面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哀求。
别拦我。
蓝忘机的脚步僵住了。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怨气已经收拢成形。黑气内敛,凝聚,最后化作一枚巴掌大小、形似虎符的黑色令牌,静静躺在符纸中央。
阴虎符。成了。
魏无羡放下竹笛,踉跄后退,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嘴角又溢出血丝。
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阴虎符,眼底有狂喜,有后怕,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成了。终于成了。
有了这个,或许真能……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魏无羡浑身一僵,转头看去。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面前,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可掌心却一片冰凉。
“蓝湛……”魏无羡想抽手,却抽不动。
蓝忘机没说话。他只是盯着他,浅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克制。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没有打,也没有骂,而是……狠狠擦过魏无羡嘴角的血迹。
动作粗鲁,力道很重,擦得魏无羡皮肤发疼。可擦完之后,那只手却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魏无羡怔住了。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魏无羡看见蓝忘机眼底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担忧,愤怒,痛苦,还有一种他不敢确认、却让心脏狂跳的东西。
然后蓝忘机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又变回了那个端方雅正的含光君。
“魏婴。”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别变成温若寒。”
说完,他转身,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时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疯狂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