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蓝忘机掌心的凉意,嘴角被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他低头看向桌上那枚成形的阴虎符,黑沉沉的令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却也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帐外,夜色浓稠。
蓝忘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闭上眼。指尖还残留着魏无羡皮肤的温度和血迹的黏腻,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恐慌还在蔓延。
许久,他睁开眼,望向岐山方向。
魏婴,你若真走上那条路……
我该拿你怎么办。
——
破庙里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犬吠声,是温氏豢养的追踪灵犬,嗅觉比寻常犬类敏锐数倍。
江澄撑着坐起,侧耳细听片刻,脸色沉了下来:“追兵近了,最多半个时辰。”
谢临泱迅速撕下衣摆替他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迅速:“能走吗?”
“走不了也得走。”江澄咬牙站起身,左腿伤口崩开,血又渗出来,他却面不改色,“往南,那边山势复杂,容易藏身。”
两人相互搀扶着冲出破庙,一头扎进漆黑的山林。
夜露湿滑,山路崎岖,江澄伤势太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谢临泱几乎半拖半抱着他,掌心阳煞之力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勉强吊着他一口气。
身后犬吠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温氏修士的呼喝,火把的光在林间晃动。
“这样不行。”谢临泱喘着气,额头全是汗,“你撑不住,他们人太多……”
话音未落,前方灌木丛中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江澄瞳孔骤缩,下意识将谢临泱护到身后。
“别动手!”来人低喝,声音是个女子。
月光从云隙漏下,照亮那张清丽却疲惫的脸,一身红衣,背着一个沉重的药篓,正是温情。
江澄眼中警惕更甚:“温情?”
温情没答话,目光快速扫过两人满身血污的模样,眉头紧蹙:“跟我来,这附近有温氏的暗哨,你们逃不掉。”
“凭什么信你?”江澄冷笑,“你是温氏的人。”
“我是医者。”温情平静道,视线落在谢临泱胸口的伤上,“再不止血,会感染。”
谢临泱按住江澄的手臂,轻轻摇头。她看着温情,脑海中浮现留影草曾闪过的画面。
那个未来……温宁化作凶尸,温情挫骨扬灰。
“我信她。”谢临泱轻声说,看着温情,“温姑娘,我们跟你走。”
温情点点头,转身拨开灌木:“快,脚步声近了。”
三人钻进密林深处。温情对地形极熟,左拐右绕,避开好几处看似平常实则布了简易陷阱的小径。
走了许久,温情带着他们穿过丛林,绕过居所,来到了温氏旁系居住处。
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年正在灶台前熬药,听见动静回头,眼睛一亮:“阿姐!你回——”
声音戛然而止。
温宁呆呆看着浑身是血的江澄和谢临泱,手里的药勺“哐当”掉进锅里。
“阿宁,去把后屋收拾出来。”温情吩咐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来过,再打盆热水,拿干净布巾和伤药来。”
“可、可是阿姐,他们……”温宁结结巴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他们是……”
“我知道。”温情解下药篓,从里面取出几包草药,“快去。”
温宁咬了咬唇,还是转身去了后屋。不多时端来热水和伤药,目光却始终不敢与谢临泱对视。
温情让江澄靠在榻上,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伤口深可见骨。
谢临泱坐在他身侧,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阳煞之力温和地渡入,替他缓解痛苦。
温情手法极快,银刀精准地剔去腐肉,敷上特制的草药膏。那药膏呈淡金色,敷上去的瞬间,伤口处的黑气便如遇天敌般迅速消散。
江澄盯着她:“你们也是温氏族人,为何要帮我们?”
温情包扎好他的手臂,又去处理谢临泱胸口的剑伤,那处伤口处理得更小心。
“温氏主家是温氏,我们旁系是我们。”她语气平淡,“温若寒用阴铁炼傀儡,杀人如麻,我们这些不愿随他作恶的旁系,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她抬眼看了看外间正在熬药的温宁,“只剩些老弱妇孺。”
谢临泱心里发紧,她想起留影草里那些画面,温情和温宁凄惨的结局就是因为他们姓“温”,可是他们又有什么错?
“温姑娘,”她轻声说,“今日之恩,我们记下了。但收留我们,若被温若寒知道……”
“我知道后果。”温情打断她,纱布打了个结,动作干脆利落,“你也是医者,我相信你是我,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谢临泱怔怔看着她,眼里充满感激。
温情站起身,收拾染血的布巾:“你们今晚住这里,天亮前必须离开。温旭的人不敢轻易搜这,这里是温氏旁系最后的聚居地,温若寒虽然瞧不上我们,但也不会轻易撕破脸。”
“温姑娘,”谢临泱郑重道,“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温情摇摇头,不再说话,端着水盆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温宁磨磨蹭蹭地挪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眼睛还是不敢看谢临泱,只把碗放在桌上,小声说:“阿、阿姐说让你们吃点东西……”
他放下碗后又站在门口,半晌才鼓起勇气看向谢临泱:“谢、谢姑娘,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谢临泱微笑,“温姑娘医术很好。”
“阿姐是最厉害的医师。”温宁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可是温若寒不让她救人,他说旁系的医术只配给主家炼药……”
“阿宁。”温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去给三婆婆送药。”
温宁像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我、我这就去!”
他匆匆跑出去,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泱,目光在她和江澄紧握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快步离开了。
“看他反应,还记得你当日替他出头的恩情。”江澄冷不丁开口,语气有点硬。
谢临泱转头看他,见他板着脸喝粥,耳根却微微发红,忽然觉得好笑:“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江澄呛了一口,咳得伤口都疼,“我哪有!”
“哦?”谢临泱凑近些,故意问,“没有吗?”
江澄别开脸,耳根更红了:“你离他远点。”
谢临泱笑出声,牵动胸口伤口,疼得抽了口气。江澄立刻紧张地扶住她:“别乱动!伤口又裂了怎么办?”
“那你别气我。”谢临泱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江澄,我只喜欢你,别人怎么看,怎么想,都与我无关。”
江澄身体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嗯。”
而温情站在屋外,看着天边,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符。
那是温旭派人送来的,勒令所有旁系族人协助搜捕江澄和谢临泱,违者以叛族论处。
她指尖用力,玉符出现裂痕。
然后她抬手,将它远远扔进竹林深处的溪涧里。
水花轻响,玉符沉底。
温情转身回屋,背影在晨光中挺得笔直。
有些选择,做了就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