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音竹慢慢回忆,缓缓道来。
除阿枚以外,这是戴眉山第一次触及她的过去,故而听得十分认真。
商音竹说:“那次我下山,大人不在身边,一下就玩野了,天南地北到处跑,见什么都觉得新奇,都巴不得摸一摸,闹一闹。听说闹社戏,我和阿枚大晚上坐船也要赶过去看。”
戴眉山笑着说:“好玩吗?”
“没看成。”商音竹摇头。
“船刚开没多久,雨越下越大。那个时节下雨也没什么稀奇,船家为了多赚些钱,不仅没停渡还额外多招了几个人上船。十来个人,加上各种物件家伙计,船吃水太深,根本走不快。我怕错过社戏,拉了阿枚跳船离去。”
“当时船上有个对兄妹,大的才十二三岁,包袱背起来比人还高,上船的时候雨太大,他顾着比自己小的妹妹,力气又小,一时没拿稳,行李就这样掉进河里。”
“人急的时候真是哭也哭不出来,两小孩喊了两下,见东西彻底没进河水里边儿竟然再也没出声,就这样眼巴巴看着外边儿。雨越来越大,船越行越远,直到船家问他们要钱,二人拿不出钱,才抱着哇哇大哭。”
戴眉山同情之心立起,脱口而出:“所以你给他们付了船钱?”
“没。”商音竹说,“几个铜板抵什么用?行李丢了,回头见了大人一样得挨骂。我把他们的行李捞了回来。”
戴眉山听得瞠目结舌:东西都掉河里了,怎么捞?
商音竹没解释,继续道:“他们给我说谢谢,阿枚故意逗小点儿的孩子,问她,谢归谢,拿什么报答。”
“小女孩头上戴了朵碧色海棠的绢花,被她一逗,就送给我了。后来我们赶着去看社戏,半途下了船。”
戴眉山一听,知道要出事,不由得心头一紧。
“听到消息是第二日,雨一夜没停,冲毁了好几个堤岸,那船来不及靠岸便被整个儿掀翻在河里。一船人都死了,一个活口没留下。”
戴眉山张开嘴巴,几次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闷着不说话。
商音竹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便道:“十几条命这样就没了,你觉得可惜,但又觉得无可奈何,对吗?”
“是。”戴眉山说。
“其实,那天要是我不急着看热闹,不走这么快,他们不会死,行李沉进河里面,船都开出百丈远,我能把东西完好无损找回来,自然也能救人。”
“从那天起,我就尽量静下性子,凡事多看一看,多等一等,也许悲剧就能少一件。”
后来的确如此,如果她走得太快,戴眉山和那几个府丁都会不明不白死去。
“但我忘记了一件事,即使没有意外,人老了都逃不过一死。又过了八十多年,身边人一个接一个死掉,爹娘死前天人五衰,浓黑头发一点点发白,气力衰竭,最后在我面前咽气。”
“到头来,也只剩阿枚和我。”
商音竹看着他,说:“喜欢需要长久,我不希望我才说喜欢你,才决心和你在一起,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你头发一点点变白、眼睛一点点看不见,耳朵一点点听不清,到最后连我是谁都忘了个干净。”
戴眉山说不出什么滋味,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然而,没等他彻底明白过来,商音竹猝然起身:“眉山,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里?”戴眉山当即跳了起来。
“我不是去找玄冥帮。”商音竹安慰他,“我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不会很快回来,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戴眉山犹自不信,再问,她也不透一点儿口风。商音竹走得很快,戴眉山一路追在后面。最后她丢下一句话:“眉山,来鉴湖找我,来年春天,要是我还不回来,就来鉴湖找我。”
*
“商音竹这次离开,再没出现过。”画面再次中断,周盈道,“破阵吧。”
海若渊略一沉思,道:“秋水剑格亲水,巧借鉴湖地气才发挥如此效力。”
周盈明白,商音竹说她能救那船人并非虚言,那时秋水就在她身上。于是说:“商音竹不在,这剑既引地气相助,必须先切断二者联系。”
略略看了,又说:“商音竹以水柱阻隔,让我们无法直接对阵眼用招。”她拔剑轻挥,日月轮的剑气在水柱上划出个破口,下一秒,破口便愈合了。
“这样如何?”海若渊抽出黑刀,朝周盈方才指划的位置一戳,“我破出缺口,你趁水柱薄弱之时以日月轮相格,只要晃动阵法,我再快使后招,水阵可破。”
周盈点点头,绕至海若渊后方。
海若渊豁动黑刀,使出记刀气,不等水阵自行愈合,又再补一刀,顷刻间,水阵竟现拳头大小的缺口。周盈眼疾手快,不等缺口闭拢,祭出日月轮,瞄准阵眼所在,猛一发力。
朱红剑光如穿云一箭,直击秋水剑锋。只见秋水忽地一偏,剑阵发出剧烈抖动,脚底水柱为之一颤。
“成功了。”海若渊迅速补上一刀。
秋水煞白的剑光与日月轮剑气纠缠作一团,一阵打斗后,朱红剑光渐渐被引到鉴湖之中,巨力冲击,鉴湖瞬间排起覆天巨浪。
一连串反应紧接而来,整个云顶峰天动地摇,水柱、水墙隐隐出现瓦解之态。脚下几次险些踩空,周盈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下意识胡乱扯个东西想稳住身子。
海若渊也没想到突然被人袭击,差点儿也被整个儿带翻。
等他把人甩开,二人就这么绿豆对王八地相看两厌。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穿破漫天水雾极速踏来,在二人眼皮底下夺走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