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看他一眼,道:“莱山大师慈悲为怀,福缘广积,这饭是布施,不算买卖。”
慈悲为怀?
福缘广积?
炎君心上觉得别扭,面上却不显露,问道:“敢问莱山大师居于何方宝刹?”
店小二笑道:“方圆十里地也只有家白马寺,客倌没听过吗?”
“白马寺?”炎君心道,“原来这莱山和尚是白马寺的僧人。”
擅罪者忽道:“既有十方丛林,街上怎不见僧人?”
店小二见他打扮奇怪,说话时不看人,脑袋低低垂下,好奇之余,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看,才注意到他衣下藏着的佛珠,以为他是外地来的游僧。
便道:“白马寺的广善方丈近两日就要身归涅槃,僧人都在山上诵经念佛,不好下来走动。”
老僧圆寂,寺中余下僧人须在灵前集众念诵,诵声七日不能断绝。想来这方丈已在弥留,所以僧人才不敢随意出寺。
至于那莱山和尚,也是因此才急匆匆赶回。
想起擅罪者的预言,炎君问他:“佛寺是众生愿力所在,人心所向,或有神异,不知寺中可有什么奇闻逸事?”
店小二立即反应过来,说:“这白马寺中的确有棵千年古树,常绿不调,每至深夜还会呜咽不止,算是白马寺一奇。”
古树?炎君有些吃惊,这不刚好与预言合上了。
他问了白马寺所在,即刻跟上。一片喧闹中,莱山罗罗已经快步进入白马寺。
白马寺属十方丛林,必要时可大量接待别处云游的僧人。寺院规模极广,七堂具备,单寺僧也有八百之众。
莱山罗罗在当地颇负盛名,一番打探,炎君大概摸清他之底细。
莱山罗罗原是个武夫,武艺卓绝,博览六经。因醉心佛法,在三十年前受了点化于白马寺落发出家。
他年辈高又精通佛法,讲经辩道更是数次轰动。寺中僧人都知道,等广善方丈圆寂,他便是下任方丈的不二人选。
炎君与擅罪者自称香客,借着祈福的理由,请求在寺中住段日子。
听对方说明来意,接待的僧人面露难色:“鄙寺近来事务繁忙,不便招待外客。”
人总是有说不尽的烦恼,求不完的愿望,白马寺平常时候香火旺盛,人员来往十分频繁。对此要求僧人已是见怪不怪。不过,最近情况特殊,白马寺已提前说明这几日不对外接待香客。
见他为难,炎君把路上准备好的说辞搬出。
他道:“我这位朋友身患眼疾,幸得佛祖庇佑,不日将恢复。感念佛恩,为此他发愿余生听遍千寺钟鸣,敬献万钱香火。今日遇事不能留宿,可惜!可惜!”
僧人听他说得诚恳,心里生出几分感动,请他们稍等,自己去院中询问。
炎君心里面也直打转,道:“这种说辞,这些和尚会答应?”
擅罪者道:“看机缘吧。”
不久,方才接待他们的僧人匆匆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和悦,道:“方丈已经应允,请二位随我来。”
白马寺分东西两处禅房,东边禅房住的是寺中僧众,西边禅房专供外来香客留宿。
果然,就像那僧人所说,西禅房内外都是空荡荡的,他们两人是唯一入住的香客。
似乎是为了配合炎君的谎话,擅罪者索性找了块黑布把自己的眼睛遮住。然而等僧人离开,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他却没再摘下黑布。
回味今日见闻,炎君问他:“你看得见别人,看得见自己吗?”
擅罪者不答,问他:“如何才能看得见?”
炎君道:“临波照影。”
擅罪者摇摇头。
临波照影,顾影自怜,偏偏自己看不见。
炎君问:“你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擅罪者道,“我活了很久,太远的事情已经记不起来。”
炎君可以确定眼前之人一点武功都不会,普通人的寿命太过短暂,五六十是常数,七八十已算长寿。
而宽袍下的脸不算老,大约四十来岁,也可能更年轻。
不过,若每次睁眼,见到的只有生离死别,对他来说,的确如此。
“这是赦心铃。”炎君看着他手中紧握的铃铛说,“你从何得来?”
“一个修者交给我的。”擅罪者说,“还有这双眼睛,他要我帮忙找一个人。”
“修者?”炎君略一迟疑,“人现在何处?”
“死了。”擅罪者说。
“他要你找什么人?”
“不知道。”
“既然不知,你又如何找?”
“时间还长,总有找到一日。”
对此,炎君不予置喙。他问:“这也命?”
“或许是。”
“所以,你不信命?”
擅罪者摇头:“可落石之下,从没一人真正逃脱。”
“从无例外?”
“从无例外。”
炎君道:“这次会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