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公室面上闪过一丝难以忽视的迟疑,他看了眼周公子,却是不答。
“与恶鬼有关?”炎君试探地问。
周公子一挑眉,语带戏谑地说:“事已至此,公室大人,不说说清楚?”
殷公室脸色怏郁难辨,闷声道:“此二怪唤阴阳兽,先祖预言,寅亥白马,恶鬼赴约,鱼龙催命。今夜亥时,黑鱼黄龙会降临白马寺,袭夺八百僧人性命。”
“至于恶鬼,我也不知究竟为何物。只能确认,双兽出现与之脱不开关系。”
初代公室死了上千年,一句话就能料到身后之事,甚至时间、地点,全猜得分毫不差?此事过于离奇,炎君半信半疑,问:“那太阳东升才能逼退二兽又是何意?”
“人死则灵肉分离。十年百年,尸体归为尘土,漂泊的灵魂却始终找不到归处。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灵魂日夜不息积累,阴阳必然走向失衡。”殷公室深吸一口气,说,“若至极端,灵魂异动,就会爆发死灵潮。”
“阴阳兽现身,便是死灵潮爆发前兆。”殷公室道,“唯一压制之法,就是阴阳相克。”
简而言之,想不费一兵一卒对付阴阳兽这种至阴邪物,最好法子就是等待日出。
“那这孩子?”炎君放下背上的少年,心里几乎已有定论。
殷公室面露不忍:“他被死灵夺了身躯,回天乏术。”
猫哭耗子假慈悲,周公子心里冷笑。
炎君张口欲言,忽然——
“啊——啊——”
大雄宝殿里接连传来几声僧人惨叫,炎君与殷公室匆匆赶去查探。
一下子挤进上百僧人,殿内已变得拥挤不堪。火光交织中,大殿正中,巨大的紧身佛像俯视着受惊的僧人,眼眸微垂,透出几分悲怜。
二人拨开僧众,往东北角挤去。只见两个僧人斜斜跌倒在地,无声无息,已然死去。
迅速对视一眼,炎君心里沉了沉,殷公子只是沉默。
阴阳兽的威胁让他们忽视了死灵,这些异变之魂已潜伏在白马寺上下,伺机而动,随时要夺人性命。
必须把这些害人的东西逼出来。
把大殿扫视一圈,炎君终于在另一处死人的耳边见到一团黑乎乎的虚影。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他心生一计,向殿里僧人借了火。快步踏出道残影,身子一矮,将火团迅速逼向虚影。
果然,这虚影感受到火光靠近,一下就窜到暗处去了。
他的猜测是对的,死灵果真忌惮明火。炎君当即高喊一声:“要活命,往火边靠!”
僧众虽然不认得他,但群龙无首之时,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总算指了条明路。也不多做揣测,众僧呼朋引伴,纷纷往有火光的地方凑过去。
僧人一动,原本躲在暗地的死灵便避无可避,立即现了形。炎君与殷公室捉起火把,相互配合,将之尽数逼离大雄宝殿。
殿外灯火稀疏,死灵一到空旷之地,如绝路逢生,瞬间逃之夭夭,窜得没影了。
炎君惦记着赌约,方才大雄宝殿内的僧众乌泱泱挤成一团,他没注意到莱山罗罗是否也在其中,这下稍微分心,两指轻触眉心,一探——
他竟还在法堂!
炎君心道,没想到他真是个虔诚的信徒,不过性命在前,一味死守规矩未免太顽固了。
确定莱山罗罗暂无危险,炎君道:“外面还有百姓,不能让这些死物继续伤人害命。”
殷公室半天没说一个字,神色郁郁,不知在想什么。炎君走过去,猛地拍了下他后背,大大咧咧地说:“事是他做的,与你何干?等这事解决,秋后算账,怎样都行。”
殷公室这才勉强收了一脸沉重之色,说:“尽力而为。”
一路再看不到半个活人,拜佛路上唯见东歪西倒的尸体。
尸身之上千篇一律遍布脚印,泥上和着鲜血,鲜血黏着皮肉,糜烂可怖。
不过,若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些尸体虽死在同一处地方,前后时间亦相隔不远,但死因却大不相同。
凡尸体歪歪斜斜放倒在路上,两眼睁得老大,脸上却不见丝毫痛苦之色。可知身上伤势是死后添上,死前并未受太多苦。此种情况,显然是被死灵无声无息剥夺灵魂而死。
而面目狰狞,神色痛苦凄惨者,毫无疑问是混乱中被踩踏致死。
二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一阵,约到路中位置,只见一个汉子被死死压住,脚上白袜扯出半截,鞋却飞到两丈之外。鞋履旁边是位白眉老僧,手中佛珠滚落一地,人却再也起不来。
那老僧正是广智,殷公室嘴唇颤抖不已,负罪感汹如潮水。
炎君叹道:“山下还有人,得走快些。”
白马寺入山口,仅剩的四五十人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无助地瑟缩在一起。擅罪者被挤在边上,手里紧紧捏着铃铛,还得时不时分神护住面上障目黑布。
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传来双兽嚎叫,声似闷雷,仿佛昭示一场暴雨即将哗然而至。
八百僧人动静毕竟太大,怕引起双兽攻击,炎君只能先把百姓送离。
二人挤到擅罪者身旁,炎君将火光凑近不寰鸟边界,低声道:“一会儿你掀开口子过人,我在边上掌火,避免死灵走脱。”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殷公室点点头。
“你留在这里不安全,出去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后我会来找你。”说罢,炎君手指一弹,往擅罪者身上丢了个追命火。
简单交代完,炎君走到众人面前,举着火把,高声道:“我手上火把照着的地方就是出口,你们想离开,得有个先后。”
他道:“家中有父母、子女的排在前面,其余的依年龄先后,年轻的在前面,年龄大的在后面。”
“懂不懂长幼有序?凭什么年纪轻的在前面?!”人群中有人咕噜了两句,但很快便被接连的问询声淹没。
毕竟,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未知数,争来抢去又有什么意义。
没多久,这几十人便按炎君所说排好。但他们不是天女散花似的散开后又排成一条长龙,而是挤成一团,见缝插针地按照顺序先后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