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登上山顶,跟在后面的金刀卫也陆陆续续进入山谷。似是达成某种默契,进了山,他们直往东南谷口追去。
周盈略一思索,也朝着同一方向前进。
追了几百米后,林子里忽地传来几声打斗声。听声音,打斗双方使的都是刀剑一类的武器。
周盈抬头朝那声音铿锵处望去,不同于寻常的山地,这地方地势错落有致,两边高,中间低,树大多沿着两边高地长,而且长得极茂盛,树干得三人牵手才抱得拢。
天气转凉后,两边高地上的树叶凋零,在地上薄薄地积了层枯叶。
地势低处则恰恰相反,除了偶尔几棵较为出挑的树以外,那里便只是些低矮的灌木丛。
金刀卫原本是受了命令要来对付明师,但现在他们反而成了猎物,正暴露在猎人眼底下,被人轻易掌握着生死。
月色朦胧下,隐约见到几只飞箭在这灌木丛上穿来穿去,随后便听见几声惨叫。
毫无疑问,是明师出手了。
明师摆布公室多年,自然也不是什么善茬,城门口,那五名反抗的金刀卫便被他一箭射中心脏。
周盈不知道他下手杀自己手下会是怎样的心情,但她知道明师绝不会轻易受人拿捏。金刀卫为公室而活,只受金枝令命令,一旦反抗,他们便是明师的敌人。
对于敌人,明师不会有丝毫迟疑。
断魂石下,箭声像风一样吹过,由明师轻轻掀起的每一道风,都能轻易夺去金刀卫的性命。
此地便是他之主场,他可以大展拳脚,凭着与生俱来的嗅觉,精准捕捉到每一个动向,主宰所有人生死。
惨叫声听得周盈一阵心惊,她焦急要找到钟藏,只要找到他,就能问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但是夜黑风高,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影子重叠的地方时不时响起尖锐的摩擦声,入谷之后,金刀卫行迹渐渐分散,并缓缓向地势更低的谷低推进。
正当周盈试图从这些影子里找出人时,一道光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道火光,在风中颤颤巍巍发着热,不知道何时就会熄灭。
这时点火,不管这人目的是什么,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周盈确定那火光的来处,一跃而下,冲它奔去。
视野迅速收窄,时不时响起的格斗声亦随着惨叫声归于沉寂。不远处,数十人猛地逼近,脚步错落间,却都朝那火光处奔去。
周盈只好加快速度。
天上不知何时飘来团阴云,偏巧又盖住了月亮,余下的星光,再怎样闪烁也黯淡得不堪入目。
就在星星与地面之间,利箭虚影破空而入,火光应声而灭。
上面?
周盈神色凝重,如果明师还在上面,那点火引自己前来的又是谁?
这事儿有问题,周盈正欲细细观察,捕捉些蛛丝马迹。然没等她走出两步,第二支箭破空而来。
周盈下意识一避,这箭便与她擦身而过。直直朝那火光熄灭的地方射去。只听见一记闷响,有人低声呻吟了一声。
等她赶过去时,一团黑影卧倒在灌木丛里,长箭刚好贯穿那人胸口。
周盈连忙将人扶起,认出那张脸。
正是钟藏。
钟藏受伤很重,但也正是因为伤势严重,才让他不得不强逼自己保持清醒。
听到动静,扭曲成一团的五官渐渐舒展,因非人疼痛而涣散的目光也有了亮光,他看见了周盈。
钟藏咬紧牙关:“送我出去,我告诉你海若渊下落。”
周盈不是没想过他会提出如此要求,语气一反常态的生冷:“你逃得过今日,也逃不过明日。”
困兽犹斗,钟藏道:“你若不按我说的做,就别想找到他。”
周盈心道,原来他伤势过重,逃不出明师的追踪。点这火,是为了引自己过来。
她本有心寻钟藏一问,但未免有所顾虑,便道:“人又不在这里,生死全凭你一句话,我怎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他们二人往日无恩,近来却有仇,想要对方伸出援手,必须得付出足够的价码。
钟藏笑得无奈:“你还真警惕。”
周盈道:“你可信吗?”
钟藏摇头,只道:“所有人都已经脱出弱水流,或许平安无事。”
“或许?若山市之人平安无事,十戚怎会出现在这里?”周盈毫不容情揭穿,“你费尽心机引他过来,不就想借刀杀人?”
步邯郸没能留住十戚,明师那一箭也没能夺他性命。赦命青鸟现踪,就说明被劫持的人质已经获救。
这一局,钟藏败得一败涂地。
钟藏道:“是,我是险些就要了他的命。如今他已然逃走,明师却不会放过我。”
又道:“你若不信,方才又何必阻挠?”
周盈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出手拦住明师一事,平心而论,若非有求于他,周盈巴不得钟藏现在就为顾曾云偿命。
周盈毫不客气道:“你已经输了,丧家之犬,低声下气,苟延残喘,我瞧着痛快。”
弱水流这样厉害,周盈不信他们就这样逃脱。琢磨了一下,问道:“萧散人也平安无事?”
萧散人虽然熟识水性,武功却是众人当中最低微的,若他安然无恙,那海若渊、六羽他们必然能逃过一劫。
钟藏沉默不语。
周盈想起他未必认识萧散人,又将萧散人衣着外貌解释了一通。
钟藏一晃神,似乎回忆起有这么个人,便点了点头。
彻骨的伤痛将他的声音压得微弱难辨,钟藏语气艰难地问:“那不过是些无关之人,你何必如此关心?”
周盈道:“是朋友,不是什么无关的人。”
“朋友?”钟藏笑了,这种蠢话实在够人开怀大笑,“你当他是朋友,他眼里又何曾有‘朋友’二字?”
“与你无关。”周盈急着问消息,“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钟藏道:“ 我已说了,他们都已经脱出弱水流。离开时生息尚存,后面是死是活,全是他们的命数。”
为方便日后寻人,周盈只好向他仔细询问众人离开时候的具体位置。
原来钟藏虽得到秋水剑,却无法完全掌控它。当他想将弱水流引到地底下时,弱水流反而不受控制地冒出地面。
六羽与欢山丹契最先脱困,只擒住秦衣。当时弱水流还没移动太远,人应该在无心洞方圆二十里内。
至于更为擅水的海若渊和萧散人,则是在周盈之前逃脱,距九江口大约有个二十来里。
若他所言非虚,两人应该这两日就会前往十里槛。
钟藏望着她:“现在,轮到你履行承诺。”
周盈不清楚谷地地势,只好将钟藏扶起,把他往入谷处带。
“你最好不要使什么手段,若让我发现,我会马上杀你。”周盈威胁道,“让你死得很惨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