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正想开口骂它,注意力却一下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
五十丈外,一条小船趁着夜色,幽幽向他们靠近。船上见不到半分灯火,只听见船桨拨起一阵一阵的水声。
“几位,坐船吗?”
周盈寻声望去,只见一人持桨站在船头,身穿蓑衣,头戴雨笠,似乎为了方便干活儿,两臂衣袖层层卷起,一直拉到了臂弯处。
这里打得热火朝天,没人会闲到跑来看这种要命的热闹。想罢,不由得看了十戚一眼。
显然,这人的出现并没给他带来什么意外,抓住剑刃的手猛地使力,试图把日月轮夺回去。
周盈力气比不过他,又不能让他拿走剑,右手依旧攥紧剑柄,左手使出自在掌法,与十戚继续缠斗下去。
这套掌法,运用时自在不拘,又丝毫看不出招势套路,换个场合打出来多半要被人嘲笑是三岁童蒙胡拍乱打。周盈在这生死紧要的时候使出,忽左忽右,快如闪电,让人连看都看不过来,更不必说是破招。
但是十戚眼光毒辣,连着两下捉不住对方手势,便知道这掌法厉害之处。
只是这掌法虽然厉害,却也暴露了出掌人的短板。十戚又试探地过了几招,当即确定敌手不过百年根基。但看出这点后,却越加觉得不可思议,百年的功夫,纵使天资再高,竟然能与他僵持这一时半刻。
想到日月轮,便想再多试探对方几下。
于是二人各拿一只手握住日月轮,再让出另一只手过招,打得热火朝天,有来有往。
那船夫见没人应他,只见闻人飞速拨动船桨,笑道:“小公子,划这么快,怕我抢你生意吗?”
说着,摇着船桨,加速靠过去。
闻人划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一抬头,看见岸上东倒西歪的几具尸体,知道又划回来了。见那船夫紧追不舍,他忙调转方向,要把船停到岸边。
十戚察觉到他的动作,一掌击在船舱顶上,只听见轰地一声,一道裂口顺着船舱划下,落到了脚下,船底被震穿个大口子,河水就从那破洞里冒了进来。
见十戚分心,周盈把剑抽回,奔向闻人。
十戚可不会笨到自断生路,看来这无故出现的船夫必定与他是旧识。
十戚那一掌用了狠劲,船移动十来丈后,开始缓缓下沉。
周盈接过船桨,对他道:“你别乱动,我带你跳过去。”
闻人见那船夫已将船靠了过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你有把握没,掉水里我可不救你。”
周盈道:“不敢劳动大驾。”心里却想,要是闻人真掉进河里,非洗八百遍澡,再把自己骂上八百遍不可。
船离靠岸足足还有十丈。
一层层的青石垒成的堤岸在天黑时模糊到一眼难辨,周盈凭着追命火,终于找到两块石板间漏出的缝隙,缝隙约一掌厚。她握住船桨用力一甩,将之插到石缝里边。
不等十戚动手,周盈拉起人,奋力一跃,落到船桨后,又借力一跳,平安落回岸上。
这还不算完,趁十戚还没追上,周盈又将船桨斩断,彻底绝了他之“后路”。
河上两艘船越靠越近,一艘船不久沉没,另一艘船也没有再追的意思。周盈长舒了一口气,闻人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十戚果然上了另一艘船。
周盈歇了口气,看他:“你认得他们?”
闻人道:“名字就差写在脸上,你认不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盈觉得有必要把话问清楚,开门见山问他:“你之前认得十戚?”
闻人看着脚尖,打量鞋面没沾泥点,理了理头发,又将身上搓出的褶皱一一抚平。才道:
“是认识。”
“但我不是四方卫。”
周盈点点头,四方卫武功怎会这样差。
又想起刚才十戚之前出手救过他,问道:“那你怎不和他走?”
闻人道:“我认得他,与他身边那人却不熟,山市更是从未踏足,去了也是无聊。”
周盈心道,没听说晴岚山市还有这样一个人,不过闻人既不愿意说,自己还是不要刨根问底的好。
那渔夫的身份倒是问问也无妨,便道:“船上那人是谁?”
闻人一一数过:“除开六羽,能冒险来公室接应他,又值得他信任的,一共就四人。”
“欢山丹契是个姑娘,秦衣是个剑客。如此危急,这人随身却不带刀剑,所以他肯定不擅或不常使刀剑。”
“至于江山秀,他不可能在这里露面。”闻人道,“我想,他应是鹘伶。”
周盈正想“不可能在这里露面”究竟是何意,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响动,便见到六名金刀卫匆匆赶来。
赫然见躺在地上的人,金刀卫连忙俯身一探,这一摸,惊觉人已经断了气,再看向周盈时,投来的眼神中夹杂更多的忌惮。
周盈看看金刀卫,又看看死者。
五人的死状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眼底,每个致命伤分毫不差的落在心脏的位置,十戚用的可不是什么奇门怪招。动手杀人时他甚至没用什么巧力,只是出手又快又狠,打得对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五双失去焦距的双瞳至死都透着迷茫,好像不明白并肩同行的朋友为何会反手要了自己性命,目光仍停留于死前的错愕。好像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跟错了人,欺骗者强大到连抵抗都毫无意义。又好像死人只是死人,金刀卫到底只是一把杀人刀。
不能杀人的刀毫无价值。
没人在意他们的死,包括他们自己。
所有人只知道十戚跑了,公室被狠狠耍了。
从始至终,十戚都没离开过九江驿。他伪装成金刀卫,混在孔雀带来的人里面,同时派青鸟现身、暴露钟藏位置,吸引明师与孔雀视线。待他们自顾不暇,才趁机离开。
只是,他这一离开,行凶之人却变成了周盈与闻人。
*
鹘伶撑起木浆,将船一点点送远,确定后边没人跟上,他才脱了斗笠,钻进船舱。
本就不算大的船舱一下子挤进三个成年男子,显得格外拥堵。十戚个子极高,盘起双腿才不至于撞到舱顶。秦衣才自昏迷中转醒,正在厚棉被铺成的软榻上躺着修养,神色怏怏,似有心事。
鹘伶见没自己的位置,干脆找了个角落,一屁股坐下。
他眼睛瞅着十戚,觉得有些滑稽:“许久不见,你怎么搞成了这幅尊容?”
船舱里光线暗弱,但十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十分触目惊心。
十戚淡淡道:“一场误会。”
误会?鹘伶来了兴趣,笑道:“敢问是怎样的误会,让你这样吃瘪?”
他与十戚相识多年,一般人别说动手,就连近他身都难。这次虽情况特殊,也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而且,出乎意料的是,十戚似乎甘愿吃了这个亏。
那么,究竟是什么误会就十分值得玩味了。
十戚正襟危坐着,乜他一眼:“你不必笑得如此开怀。”
鹘伶掩不住笑意:“真的这么明显吗?”
秦衣在边上看着,虽没说话,脸上却露出好奇神色。
十戚提醒道:“你脸已经笑僵了。”
“敢问是哪位仁兄、女侠出的手?”鹘伶问他。
“一个熟人。”想起被捉奸的场景,十戚盘算着回去自行抖落干净,省得闻人事后告状。
“熟人?”
“我不记得你有这么好的人缘。”鹘伶笑道。
见他没有坦白的意思,鹘伶歪着头,道:“搞成这样,这张脸也不能用了吧?”
十戚淡淡道:“的确有些惹眼了。”
说罢,他右手摸向鬓边,轻轻一揭,竟将整张“脸”整整齐齐撕了下来。
十戚眉眼深邃,五官硬朗,原生的脸比面皮上绘出的一比,简直天差地别。
鹘伶盯着那薄如蝉翼、几可以假乱真的面皮啧啧叹道:“真搞不懂你,要是我,非要给自己搞张全天下最帅气、最招人喜欢的脸。哪有你这样,还往丑了扮?”
十戚道:“掩人耳目,还是不要过分惹眼得好。”
鹘伶你瞅着他“顶天立地”的个儿,打心里觉得碍眼。
十戚吐息纳气许久,终于暂时压住三叠弓余劲,此时才仔细查问:“你可看清是谁下的手?”
秦衣身形半躺,面容怏怏,哑声道:“是赤狐。”
“赤狐?”鹘伶一下翻起来,“这老东西,一百多年一声不吭,还以为他死了!”
“那现在怎么办?”二人同时看向十戚。
“先去找她们。”
正说着,船舱外忽地划进道风,赦命青鸟一下蹿到桌上,挨着烛火,毛茸茸的脑袋在十戚指尖一蹭一蹭的,似在讨赏。
鹘伶瞧着鸟,眼睛渐地眯成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