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灯火渐熄,星盘罗布的道路上行人来去渐多,站在第八槛俯视整个小镇,可以无比清晰地看见地面上游离的黑点向城中高楼蚁聚。
“公室大人,快过卯时了。”一名金刀侍卫走上前,提醒道。
朱明公室微微点头,道:“二位慢怠。”
朝二人略加致意后,朱明公室转身离去。
“听说朱明公室寅时习剑,天亮便开始读书,果然不假,可惜都是些无用功。”闻人瞅着他的背影说了这样一句。
周盈似乎没听见这句话,两眼盯着白森森的坟墓,怔怔发呆,闻人拿扇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一夜没睡,脑子糊涂了?”
“你说,人死后都去了哪里?”周盈问他。
听她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闻人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似乎欲言又止。随后,他将扇子一收,背手来回走着,竟认真思索起来,
“你为何问这个?”沉默一阵,他道。
周盈道:“我遇到过一个人,他说死者的灵魂永远漂泊,找不到归处,也无法宁静。”
闻人摇头,语气肯定:“他肯定是骗你的了。”
“你怎么知道?”
“要不就是他胡说八道。”
“人死后,灵魂会上树。”闻人认真道。
周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当是猴子!”
从前炎君指着山沟里东窜西跳的野猴子对她说,这家伙是打石头里蹦出来的。后来炎君同样指着块镌了名字的四方的顽石说,这是你娘。
周盈记在心里,一度深以为然。
“真的,我家里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顿了顿,又说,“但不是所有人死后都能到树上。”
“为什么?”
“灵魂很轻,就跟蒲公英似的,树又很高很大,有句话叫树大招风。蒲公英要落地生根,每次靠近,都会被那股看不见的风吹走。”
“你想,世界又这么大,年年月月,分分秒秒,死掉的人又这么多,可树就那么一棵,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运气遇见那棵树。”
周盈若有所思,似是信了:“有一天我也死了,我要怎么找到你说的那棵树?”
闻人道:“找什么树?不如去找个浇水的花匠。”
周盈歪头看他,不明其意。
闻人说得头头是道:“花生来有根,无须攀附。但要想长长久久,得有人帮忙浇水。”
周盈忽低眉细思,忽又眉头紧蹙,直到听见闻人嘻嘻哈哈,大笑不止,终于反应过来:“你又胡口乱言!”
闻人笑得眼泪都出来:“别气,别气,来都来了,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闻人厚着脸皮,连推带哄,间之以痛彻心扉、低声下气的道歉,终于把周盈拽走。
摆在二人面前的是一道空空的门框——诸侯之门。
闻人冲那朱红门楣一指:“你可知道这道门的来历?”
周盈摇头。
闻人手腕轻抖,展开扇子,徐徐扇着,俊美无双的脸掩不住的张扬。不等周盈问他,便自顾自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你既然知道槎枒村那段往事,也该明白早在恶鬼劫难之前就有死灵作乱。”
白马寺覆灭时,无忌公室还是个少年,到恶鬼乱世,他已是十里槛掌权者。一前一后,隔着百年光阴。
闻人道:“那你可知这中间上百年,为何不见死灵出来作乱?”
周盈略略一想,捡起话头,便道:“与这道门有关?”
“也可这么说,只是内情没这么单纯。”闻人道,“死灵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能等太阳落山后才能出来行动。公室奋战一夜,苦苦支撑到天亮时分,以为日出将至,死灵自然退却,怎料是个阴天。”
听说这扇门能与死灵扯上勾连,周盈一下来了精神。
闻人道:“为了压制死灵,九代公室想了个法子,一个极其阴狠的法子。”
闻人一向随和,难得听他口出厉词,周盈知道这事恐怕没这么“上得了台面”。
谁知下一句他竟道:“八代公室一身修为已化入血肉。”
周盈眉头一蹙。
“九代公室索性剥其骨骸制成‘诸侯之门’,又取其血肉,尽数溅在这门上,用八代公室一身骨肉,镇压死灵百年。”
闻人面露嘲讽:“公室连道门都沾满鲜血,还是自家人的血,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笑吗?
哪里好笑了?
周盈想。
站在沾满先人骨血的门框前,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诱惑着她,她不知不觉靠近,缓缓伸出手。
正当她就要摸到门框,闻人忽把扇子横在面前。
“这门以八代公室用血肉筑成,专克死灵,若非公室血脉,一旦触碰必然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周盈想起了什么。
其实,她早已经触碰过,只是人还好好活着而已。
闻人觉得这人今天瞧着怪不机灵,生怕她犯傻,连拖带拽把人拉开。正想开口问问怎么一回事儿,一名金刀卫匆匆赶来,道:“明师大人请二位前去一叙。”
*
明师和孔雀离开山谷后,没有即刻回十里槛、放任公室无人坐镇,只因他们收到了一封急信。
信是驻守在外的的金刀卫所发。
至于信的内容……
“什么!”周盈闻人齐叫出声。
“全村二百七十一人,一个活口也没留下?”闻人极力控制表情,试图再次确认。
“可有找到什么线索?”周盈没抱太大希望。
“凶手很警惕,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沉吟片刻,孔雀方脱口而出,“或许是恶鬼下的手。”
就在明师布计围攻十戚与钟藏半日前,槎枒村二百七十一个人口,凭空消失,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世上除了恶鬼,敢问又有谁能做到?
周盈倒吸一口冷气,莱山罗罗不久前才死在自己手下,莫非是玉京子动的手?
转头一想,玉京子行事张扬,无所忌惮,他上次可是把十里槛搅得鸡飞狗跳。若是他出手,不会等到金刀卫巡查到村子,才发现不对劲。
“或许?”闻人听出了孔雀话里的一丝犹疑。
孔雀道:“恶鬼杀人是为了什么?”
周盈听了,心里一动。
世人以为恶鬼是一窝子货色,生来天性丑恶、杀人如麻,为何作恶,甚至是否作过恶,根本无须深究,自也心照不宣。
殊不知恶鬼之“恶”全在一个心字。
就拿玉京子来说,杀人于他只是一个游戏、无聊时候解闷的手段,说他丧心病狂倒也不假。
至于莱山罗罗,他之魂体是吸收了死灵而成,灵魂一旦虚耗殆尽,人便与死人无两样。他只能不断夺走活人的灵魂,让自己“活”着。
而擅罪者,不过是个寿命奇长的普通人。
目光看向周盈,孔雀道:“上次姑娘可是在村里看见一堵描画各种奇异图景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