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没马上回屋,摸黑绕了个圈,踱步至诊堂。
来得人多,小医馆腾不出这么多客房。最周正干净的两间给了周盈和萧散人,闻人和老郎中挤一间,另老郎中在诊堂支了把躺椅,方便午睡、偷懒兼坐诊,海若渊毫不意外被打发到此。
“没见灯亮,睡了?”瞎黑的夜,脚步放得极慢,周盈仍有一丝犹豫。
然而,退意刚一露头,那门哑然从内打开。
隔着三丈远,猝不及防对视,双方都没能看清。片刻无语,海若渊已抬脚往外走,说:“有事?”
“嗯。”周盈轻声,把人拦在门口,“进去说。”
熏得人晕头转向的中药味扑面而至,周盈在前面磕磕绊绊摸索着前进,唯恐一个不留神把什么东西踢翻。
把门半掩,海若渊利落地点燃烛火。
刹那间,暖洋洋的火焰四散,身侧脚下一众障碍物如妖魔显形。周盈如愿在阴影边缘找到把木凳,拖到看诊台后面,自行坐下,目光看向海若渊。
问诊台是条窄长木桌,老郎中耳朵不大好,说话得大声,得贴着耳根说。眼睛也不利索,看诊时患者往他鼻根前凑。似乎嫌距离太过近,海若渊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患者坐的椅子往外挪了大半步。
周盈把自己的凳子冲外一拉,二人距离再次缩小。
烛火在桌面摇曳,海若渊迟疑坐下。
“你可记得我曾给你提过。”确定屋内只有二人,周盈仍声音压得极低,“六羽指点我萧兄那把锈刀可能有问题。”
“你怀疑那刀是……”
“我猜不出,所以得查。”想了想,周盈道,“天巧师之死或许是赤狐做的,可赤狐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等我们来又着急下手。以前他不知道谁做的,现在,他又从何知道?”
周盈这番话点到为止,她相信海若渊听得明白。
照说闻人也该在怀疑之列。可闻人与晴岚山市暧昧的关系他们都心知肚明。六羽也在找阎王刺,失窃的脏水却被泼到晴岚山市身上。闻人要找证据,活的天巧师远比死的有用。
“刀我来查。”海若渊道,“你去知会闻人?”
“这件事不用告诉闻人。”周盈摇头。
四肢断得只剩一只手臂,萧散人都成了那副模样,周盈为自己的疑心感到羞愧,可她还是得做。发生这么多事,她再无动于衷,就和傻子没两样。
现在,时机正合适。
“萧兄毕竟于他有恩,不管事实如何,别让他良心过不去。”周盈看向海若渊,觉得他或许无此顾虑,“就这两日,我把人拖住,你找机会查。”
海若渊点头,周盈起身欲走。老木桌缺了一只脚,凳子埃得又近,起身的动静让两个老伙计乒乒乓乓打起架,烛台打滑,蜡烛顺着偏斜的桌面咕噜往地翻滚。
周盈眼疾手快,反掌去接。
“嘶——”蜡油泼在手心,火辣辣地凝固出鲜红圆点,血点下狰狞疤痕像只仓皇欲逃的蜈蚣。
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周盈疼得倒抽冷气。
从她手上夺走蜡烛,海若渊手足无措地往手心吹气儿。
“别吹了。”周盈缓过劲儿,“你平时用的药,拿点给我。”
“嗯?”海若渊愣在原地。
“治烫伤的药。”周盈以为自己没说明白,“涂疤的也行。”
海若渊依旧没动,一副有话难言的憋屈样儿。
望眼熊熊燃烧的红烛,周盈眼神一敛,鬼使神差道:“把蜡烛放下。”
烛台落在桌面,声音又闷又沉。
手指才刚离开烛台,周盈猝不及防握住他手腕,下滑,四指顺势贴在手背,大拇指灵巧地将虚扣的五指一根根拨开。
“另一只手。”周盈不等他反应,捉住海若渊左手,如法炮制。
手掌在火光中敞露无遗,一切都暴露在周盈视线之下,连掌纹脉络走向都清晰无比。
周盈眼皮一跳,呼吸一滞,缓缓伸出自己疤痕狰狞的掌心。
海若渊的手掌足足比她大了一圈,握成拳时足够将她的手包得严严实实。
指头修长,骨节稍粗,皮肤不算细腻,仔细摸,还能感觉到覆盖虎口的一层茧。那是一双典型的男人的手。
然而,却不是一个刚跌下万丈悬崖又拼命挣扎,死里逃生之人的手。那双手上见不到任何伤口,甚至连半点疤痕也看不见。
周盈忍住把袖子上翻,继续验证的冲动。
已经不需要了,刚刚他甚至连伤药也拿不出。
直到现在,周盈五脏六腑还偶尔隐隐作痛,除开手掌,四肢还留有不同程度的疤,部分严重的伤甚至会反复感染。
“你没受伤?”周盈以一种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质疑口吻说,“那天我们一起掉下悬崖,我痛得死去活来,你真能不受半点伤,你怎么做到的?”
一道闪电劈过,海若渊手指不自觉地合拢,却在周盈目光逼视下一滞。两只手僵硬、进退不得地由着周盈审视。
“那天我们一起摔下悬崖,但实际情况没你想的这么糟糕。”心跳加速,海若渊调整呼吸,“持续下坠百米后,我有机会把刀插入岩缝,这让我们在落地前得到缓冲。”
“避免直接坠地,这是我们活命的关键。”没等她提出质疑,海若渊继续说,“你会受伤,是因为我必须腾出一只手握刀。而你失去意识,在下落过程中没法自保,身体多次碰撞山壁。”
周盈将信将疑:“我怎么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海若渊不自觉收回手:“我骗你做什么?”
是啊,海若渊有什么理由骗自己,这也是周盈想不明白的地方。与之相比,那堆理由似乎也有几分可信。
已经怀疑萧散人,如今没理由又来怀疑海若渊,甚至连怀疑他什么都说不清。周盈不觉想,原来自己竟然这样疑神疑鬼?
未及成形的怀疑瞬间化为泡影,周盈道:“你是没理由骗我,也许是我一时起兴,胡思乱想,但刚才说的事我是认真的,六羽的话我很在意,这事早晚得说个明白。”
“嗯。”海若渊让出条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周盈不明白他答的是哪句。心想,我不问,你肯定不会长嘴。
*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连着几日秋雨绵绵,到了中午却意外放晴,萧散人成日躺在床上,早待得烦闷,这天便让闻人带他去院子里透气。
虫声已歇,这个时节的太阳凉凉的,并不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