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情渐渐稳定,只是废去的双腿一臂却再无复原的可能。闻人抬了张竹椅,在椅子上垫上厚厚的软垫,再将他背到椅子上。
半个月前,他四肢健全,能跑能跳,今天却只剩光秃秃的一只左手。
闻人这辈子不知道愧疚是什么滋味,可当他摸着萧散人光秃秃的躯体,心里就好像缺了一块。
自从晴岚山市卷进舆论漩涡,闻人心事重重,时时陷入沉思,有时周盈叫他吃饭叫上好几声都不见回应。
他着急离开,却又放不下萧散人。
有恩必偿,这道理他自小就知道。
萧散人却好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一派乐天安命。
这会儿,他索性往靠椅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享受这份宁静,好像断了手臂、下身被碾粉碎的不是他。
门吱呀一声响,周盈把不知道打哪儿顺手牵羊的棋盘在桌上摊开,笑道:“萧兄,会下象棋不?”
萧散人一见象棋,两眼放光,乐呵呵道:“好久没动这玩意儿,让我来给你们露一手!”
阵势摆开,他瞅瞅周盈,又瞅瞅闻人,二人一动不动,三人大眼瞪小眼。
闻人摇摇头:“我不会。”
周盈奇道:“居然有你不会的东西。”
闻人道:“我不喜欢象棋。”
萧散人敲敲棋盘,笑道:“怎么,你也不会下吗?”
周盈无奈道:“我棋艺臭得很,有我当对手,只会坏了兴致。”
萧散人摩拳擦掌:“试试。”
说着,二人切磋起来。不出一刻,周盈连败三局。
她双手一摊,笑道:“看吧,我就说棋技差。”
萧散人一挑眉,眉飞色舞道:“海若渊人呢,今儿我要一挑二。”
周盈道:“早上来了金刀卫,估摸有事给他报告。”
“那真是不巧啊。”一时间竟无人能与萧散人匹敌,他只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无聊。
将棋盘推到一边,萧散人看眼闻人:“你说你不喜欢象棋,这是为何?”
闻人道:“只为争块地,闹得兄弟阋墙,有什么好玩的?”
关于象棋起源有个说法。
天下大乱时,有两个朋友因战争结义成兄弟。但天下敌人都扫清后,这两兄弟却大打出手。
两人互相侵伐,彼此算计,依当时局势,便演化这盘棋局。
萧散人摇头:“他们争的是天下,可不是一块方寸土地。”
闻人不明白:“天下比得过情义吗?”
萧散人笑道:“象棋里有个禁忌,王与王不能碰面。”
“为何?”
萧散人道:“利益相争,见面也是反目成仇、各怀鬼胎,不如不见得好。”
闻人一脸颓丧,这与他自小的认知完全相悖。
在他心里,家人永远放在第一位。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与在意之人相比,天下连根熊毛也抵不上。
萧散人笑了笑,果然还是个孩子。
象棋下不成,少了消遣。萧散人这些日子骨头都睡软了,早耐不住寂寞,随口说起了自己的一些往事。
他出生在一个子孙满堂的人家,家中人大多资质平平。到了最后,只他一人踏上修行路。因此,父母、兄弟姐妹在数百年前已经先他而去。
闻人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有时候也难免孤独,问他:“你不会思念他们吗?”
百年时光,有再多伤痛也磨平了。萧散人坦然道:“刚开始难免想念,后来觉得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笑了笑,说:“想想自己以后也要死,是不是就没这么难受了。”
“你呢?”萧散人问周盈,他对炎君这唯一的弟子好奇了许久。
没想到话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周盈收敛心神,说起自己当时贪玩被叼进豹子穴的经历。
她讲得绘声绘色,当时惊险无比的场面,如今也是一笑了之。
闻人听得津津有味,说到伤心处鼻音呜咽,饱含真情。待她谈及那位师父放过母豹子时,又长舒一口气,真心为事情圆满欢喜。
萧散人却直摇头。
他道:“你师父放过母豹子,小豹子肯定要遭殃了。”
二人听了,大为不解,惊道:“为何?”
萧散人敲着那棋盘,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
他道:“野兽领地意识极强,轻易不会跑出自己的地盘,母豹子冒险侵入他人领地,肯定是饿得不行。”
“你跑了,母豹子会饿死,它要活着,小豹子就没命了。”
周盈“啊呀”一声,闻人面色凝重,齐声质疑:“虎毒不食子,怎会……”
萧散人道:“命在旦夕,哪里还顾什么母子伦常?”
两王相争,见面就是你死我活,谈何旧情?
周盈道:“那为何母豹子迟迟不吃我?”
萧散人思索良久,这个问题似乎让他有些费解。
终了,他恶劣地笑道:“或许平时皮糙肉厚的吃惯了,难得抓到个细皮嫩肉的,要好好琢磨怎么下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