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偶尔有穿着死霸装的死神巡逻掠过,目光扫过他们时,只当是两个普通逛祭典的魂魄,没有半分停留。
雪夜开心地走在前面,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的浴衣,上面绣着细碎的淡蓝色桔梗花,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腰带是她自己系的,松松垮垮打了个最常见的蝴蝶结,走两步就晃一下。
她在捞金鱼的摊子前停下,趴在木栏杆上看得入神,指尖轻轻点了点冰凉的木盆沿:“你看那个!” 她指着水里一条游得最快的鱼:“别人的网都破了好几个,也没捞到它。”
蓝染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亮着光的眼眸上,轻声说:“是橙红色的,尾巴上带一点雪白斑点,在鱼群里最显眼的。”
“哦,” 雪夜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他:“你要不要再试试?我听说在祭典上捞到的金鱼,能带来一整年的安稳。”
蓝染浅淡地笑了笑:“我不需要靠这些求安稳。不过,如果你还想养一尾在院里的水缸里,我可以帮你捞。”
雪夜摇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栏杆:“算了,家里水缸里还有三条呢,是去年你帮我捞的。今年就不捞了,看看就好。”
人群渐渐拥挤起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急匆匆地从她身边擦过,雪夜下意识地侧身避让,腰间的蝴蝶结被轻轻带了一下,原本就系得不紧的结顿时松了大半,浴衣的衣襟都跟着歪了几分。
她走了两步才觉得腰间一松,正想低头去系,一只温热的手已经先一步覆了上来:“别动。”
雪夜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指尖微微蜷缩,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便覆上了一层清浅却安稳的温度。
蓝染就站在她身后,胸膛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后背,手臂从她腰侧轻轻环过,形成一个半拥的、将她完全护在怀里的姿态,恰好隔开了身侧往来拥挤的人群,指尖稳稳落在了她松垮的腰带上。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依旧是那副万事尽在掌控的从容,指腹顺着腰带的纹路,一点点理顺被蹭乱的衣料褶皱,再将松开的结绳重新收紧、归位,连垂在腰侧的银质带缔,都被他细细理得服帖整齐。
距离近得密不透风,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着祭典淡淡的烟火气,完完全全裹住了她,温热的呼吸随着动作,轻轻拂过她的后颈与泛红的耳尖。
雪夜的耳尖瞬间就烧了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放缓,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在了千里之外,她只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人平稳的心跳,落在腰侧的指尖温度,还有那圈将她牢牢护住的、带着十足掌控感的怀抱。
他在保护她。
也在确认她。
确认她还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确认她没有受伤,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而蓝染垂着眼,看着她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流露的笑意,低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怎么?心乱了?”
“哎呀,小两口感情真好啊。”旁边摆摊的老太太看着他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里还在编着流苏吊穗,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笃定:“我在这条街摆了三十年摊,什么老规矩都清楚。这腰带啊,最是讲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不管是生前的规矩还是在流魂街,都只能是母亲和丈夫帮忙整理。小伙子这么细心,顾着你的体面,除了真心疼你的丈夫,还能是谁呀?”
蓝染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将最后一点带缔边角压平,慢慢收回手。他没有反驳,只是对着老太太微微颔首,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未散,算是无声的应下。
他微微侧头,看向雪夜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纵容又深了几分。
他从未对任何人解释过自己的身份,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自己的温柔,从未对任何人低下过自己高傲的头颅。
可在这一刻,他愿意默认这个荒唐的称呼。
只因为,对方是她。
雪夜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却在对上他温柔的目光时,又迅速移开了视线,到了嘴边的反驳半句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拿起手边刚编好的一对手鞠球递了过来。那是一对红色的挂饰,球中央编着红白细密的八重樱纹样,下面坠着顺滑的红色流苏,尾端还串着两颗小小的樱木珠,凑在一起刚好是一对。
“这对挂饰送你们,是从东方传过来的。” 老太太的语气格外慈祥:“挂在腰间,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长长久久,就当小老太太我对你们的祝福。”
雪夜刚要开口婉拒,蓝染却先一步接了过来,放在她手心里,对着老太太道了谢,又放下了几枚小环,权当心意。
雪夜走在前面,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低头看看手里的一对手鞠球吊穗,指尖轻轻蹭过上面的樱纹。蓝染跟在她身边,看着她泛红的耳根,也没有戳破,只是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一只,抬手轻轻挂在了她腰间,流苏刚好垂在腰胯处,随着晚风轻轻晃荡。
雪夜抬头看他:“你……”
不是不信这些吗?
“既然是一对,总不能只挂一个。” 蓝染说得理所当然,又拿起剩下的那只,挂在了自己黑色浴衣上,位置和她的刚好对称。晚风一吹,两人腰侧的流苏同时晃了起来,遥遥相对。
这样,无论人群多拥挤,他都能一眼找到她。
这样,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的印记。
往前走了没几步,雪夜的目光被旁边的小首饰摊位吸引了过去。摊主正在摆着各式细手链,银链在灯笼下泛着细碎的光,只是在她眼里,只剩一团模糊的亮影。她多看了两眼,也没说什么,正要转身,就被蓝染拉住了手腕。
“喜欢?” 他问。
“就是看看,我没给戴这些的习惯” 雪夜摇摇头:“而且我也看不清样子。”
蓝染没说话,只是牵着她走到摊位前,目光扫过琳琅的首饰,最后停在其中一支手镯上。
那是浅紫色的玉石打磨得圆润透亮,内里的天然纹路在某个角度看去,恰好像一朵盛放的雏菊,镯身还穿了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老板,要这个。”
雪夜愣了愣,“不用特意买的……”
蓝染没有接话,付过钱后拿起手镯,轻轻牵过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戴到她的手腕上。玉石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点夏夜的微凉。
手镯里,藏着他一丝极淡的灵压印记。
不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可只要她瞒着他遇到了危险,他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这是……什么样的?” 雪夜低头看着手腕上模糊的亮影,轻声问。
“浅紫色的,里面有一朵天然形成的雏菊纹路,铃铛是银色的。” 蓝染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腕上的纹路,声音平稳低沉:“你说过灵压是有颜色的,这个手镯的颜色,跟你描述我的灵压颜色很像。”
雪夜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他。灯笼的火光落在他眼里,盛着浅淡的温柔,比夜空里即将绽放的烟花还要动人。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惣右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啸,夜空中第一朵烟花轰然炸开,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雪夜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能看见漫天明明灭灭的光影,像无数闪烁的星子,却看不见那些绚烂的颜色。
蓝染站在她身边,没有看烟花,只是低头看着她仰起的侧脸。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句,只讲给她一个人听:
“刚才那朵,是鎏金色的,铺满了半边天。”
“这朵是粉色的,一层一层炸开,像垂枝樱。”
“那朵最大的,是浅紫色的,和你手腕上的镯子一模一样。”
雪夜静静地听着,看着漫天明明灭灭的光影,手腕上的铃铛轻轻晃着,腰侧的吊穗随着晚风拂动,和他腰侧的那只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远处的烟花声、太鼓声、人群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夏天最动听的旋律。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不久的将来,尸魂界的天空会被染成血色,他会打碎这个腐朽的世界,踏上那条孤绝的成神之路。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像这样,并肩看一场烟花。
夜还很长,烟花还在继续绽放。
而他们的时间,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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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渐渐稀疏时,蓝染牵起她的手,指尖微凉却安稳:“去河边吧,放河灯的时间快开始了。”
雪夜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人群顺着同一条路涌向河边,脚步声、说笑声、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漫过耳畔。她下意识地往蓝染身边靠了靠,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始终和她保持着刚好的距离,替她隔开了所有拥挤的人潮。
走到河边时,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日最后的闷热。河面上已经飘起了星星点点的河灯,暖黄色的光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撒了一河的碎星。卖河灯的老人坐在石阶上,面前摆着一摞竹编的灯盏,里面插着小小的蜡烛。
蓝染买了两盏河灯,递了一盏给她。竹篾的触感粗糙却温暖,雪夜指尖轻轻摩挲着灯盏的边缘,能感觉到老人家身旁蜡烛的温度。
“要写愿望吗?”老人递过两支炭笔,笑着说,“写在灯底的布条上,顺着河水漂到下游,河神就会看见的。”
雪夜接过炭笔,指尖顿了顿。
死神向河神许愿吗?
她看低头向手里的河灯,因为布条是深色的,所以在她看来跟手里的炭笔没有什么区别,而且她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蓝染看出了她的迟疑,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炭笔,在她的灯底下面轻轻写了几个字,字迹清隽有力,和他平日里写队务文书的字迹一模一样。
“写了什么?”雪夜探过头轻声问。
“等你能看见颜色了,我再告诉你。”蓝染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也在自己的灯底写了一行字,然后点燃了两盏灯里的蜡烛。
烛火跳动着,暖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蓝染蹲下身,将两盏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指尖碰了碰雪夜的手背:“推一下,让它们漂走。”
雪夜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面前的河灯。河水带着灯盏缓缓向前漂去,两盏灯挨在一起,像一对依偎着的影子,慢慢汇入远处的灯海之中。
就在这时,雪夜忽然觉得一阵耳鸣,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朦胧。
先是远处的欢笑声,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布,闷闷的;然后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连身边蓝染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轻轻晃了晃头,想让自己听得清楚一点。可声音却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点从她的世界里抽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寂静毫无征兆地盖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她眼前的世界,却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只有深浅不一的灰色,忽然被一点点染上了颜色。先是河灯的暖黄色,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晕开;然后是河水的深蓝色,泛着粼粼的波光;再是天空的墨色,缀着稀疏的星星;最后是身边人的黑色浴衣,和他腰间那抹鲜艳的红色流苏。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淡青色的血管,手腕上那只浅紫色的手镯,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能看见手镯上那朵天然形成的雏菊纹路,能看见上面银色铃铛的光泽,能看见自己指尖沾着的一点竹屑。
她能看见颜色了。
两年了,她第一次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的颜色。
可耳边的声音,却彻底消失了。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死寂。没有河水声,没有风声,没有人群的喧闹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就连…………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蓝染。
他正看着河面,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柔和得不像话。他的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海上,安静而温柔。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可雪夜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开合,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翻遍了大灵书回廊的古籍,推演过无数次觉醒的代价——五感会逐一替代剥离,先失色,再失声,后失味和嗅觉,最后失触。只是连他也没想到,会恰好发生在这场夏日祭里,发生在她第一次看见烟花颜色的时刻。
那股力量的觉醒,从来都不是无偿的。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她得到了眼睛,就注定要失去耳朵。
蓝染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或慌乱。他只是伸出手,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后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没有再开口说话。他知道她听不见了。
他慢慢放下双手,一只手托起她的手掌,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
「别怕。」
雪夜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两年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样子,映着漫天的河灯,也映着无尽的温柔。
蓝染继续在她手心写:
「有我在。」
他的指尖温热,一笔一划,都刻进了她的心里。
雪夜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的笑容却格外明亮。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颈窝。
她听不见他的心跳,听不见他的呼吸,听不见他的声音,手腕上的铃铛轻轻晃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可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轻轻回抱住她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落在她发顶的、极轻的一个吻。
是啊,有他在。
河面上的河灯还在缓缓漂着,星星点点的光,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浅紫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天空,倒映在河水里,也倒映在雪夜的眼睛里。
的确很像呢……
她,终于看见了他说的和他灵压一样的颜色。
而他,终于成为了她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蓝染抱着她,抬头看向漫天的烟花。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后背,眼底是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是他唯一的不可控变量,是他唯一的镜像。
而他,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河灯越漂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人知道那两盏河灯上写了什么愿望。
或许只有河水知道,只有晚风知道,只有天上的星星知道。
以及,他的心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