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们则坐在一处闲话,胜蓝突然侧身细看寒碎琼发间的雪花,每一片都是纤毫毕现的六角薄片状,光彩夺目,像是镶嵌了无数细小的宝石。
“这样好看的雪,会化掉吗?”胜蓝问。
寒碎琼偏了偏头,“当然。”
胜蓝又问:“那你舍得吗?”
寒碎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微小的念头拨动了心弦,“有时候,拼命想留反而留不住。”
接着,寒碎琼讲起自己年少时为了向兄长证明自己,女扮男装参加的一场试炼。
三人安静地听她讲下去。
“那场试炼,几乎各个族群都选派了年龄契合的族人参加,所有人正站在冰面上听监考宣讲规则,突然,一名少年摔了一跤,在人群里特别扎眼,周围人笑得不停,说什么‘连在冰面上行走都困难的人,还敢来参加试炼?’”
“我心想着,旁人这般取笑他,他能什么都不说?要是等会儿谁都不服谁,两个人再打起来,恐怕监考会直接取消他们的参赛资格吧?结果那名少年站起来后,仿若充耳未闻,但他眉目间有股劲,我能感觉他是不服气的。”
“试炼的第一关要求所有人在脚上绑上兽皮踏板穿越风暴雪域,只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人,方可晋级下一关,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挑战,所以有意隐藏实力,任由前头那人一路领先,那家伙时不时回头看我,见我没能赶超,表情轻蔑,我依旧缀在他身后,待接近终点,我沿着斜侧切入,抢先过线,你不知道,那家伙的表情可精彩了!”
“此后七天七夜,陆续有人过线,就在监考宣判木香即将燃尽,时间截止时,众人心神松懈,纷纷交头接耳,谁也没再指望能有奇迹发生,却突然集体往一个方向看去,只见远处一处几近垂直的崖顶之上,竟有一道身影劈开厚雪,顺着陡坡疾掠而下,正是先前在冰面上摔了一跤的少年。”
“尘雪落定,少年跌坐在终点线内,气息粗重,却神色不乱,成为最后一名晋级者。”
“接下来狩猎寒蟒才是重头戏,因为这将会决出谁是这场试炼的最终胜者。”
“众人结队寻找寒蟒的踪迹,不料被这家伙迷惑,他的身躯极为庞大,远远看去像一座冰山,行动却十分灵敏,它的毒液能够瞬间将人的血液冻结,我自以为有些身手,没把它放在眼里,毫不犹豫施展冰封术将其困住,但我万万没想到,寒蟒异常顽强,在长久的僵持中我体力不支,冰层破裂,使它逃脱,而在后面的混斗中,我右腿受伤,好在身边同伴将我拖入一处山洞,免于出局。”
“寒蟒在洞外看守,所有人干耗着待在山洞里,没有食物和水源,撑不下去的人可以选择放弃。三日后的一个夜晚,雪光如瓷,洞外的寒蟒双眼阖闭,我伺机而动,却看见雪地里,突然钻出个少年,同样准备偷袭冰蟒,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他是怎么做到在严寒下伏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这根本不可能!就在这时,洞内有人生怕他得手,故意弄出动静,寒蟒霎时惊觉,猛地一窜!”
“少年偷袭失败,与寒蟒缠斗于雪原之上,雪雾弥漫,看不清身影,等我视野清晰,只见他被寒蟒缠住,暴露在血盆大口之下,与此同时,他整条手臂燃起火焰,一拳挥出,寒蟒哀嚎,獠牙碎玉般散落一地。”
十分久远的记忆,可对此刻的寒碎琼来说却清晰如昨,甚至,她还记得,那时强大的轰鸣声下,自己耳边只响起自己的心跳,像是冰块被沸水冲灌的一瞬间所发出的好听愉快的细碎崩裂声。
“……”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寒碎琼唇角的肌肉勉强向上扯着,勾出一个发僵的笑弧。
三人默默听完,没有再问其它,万凝自始至终神色温和,她心中清楚,丈夫为人坦荡,寒碎琼亦是坦荡之人,两人不过是年少一面之缘,何须放在心上,而赵子婵先前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弱了大半。
石铫里的水又滚了,热气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
不觉间,已至饭点,等菜一道道齐了,铺了满满一桌,众人早已迫不及待,各自落座。
“忙一天了,可得犒劳犒劳我的五脏庙!”汪长庚大大咧咧地搓着手,眼睛看着满桌吃的,登时胃口大开。
“你想吃什么都有,就看你能不能吃下那么多。”柴希夹起一个肥嫩鸡腿给汪长庚。
“柴希你如今是晓得心疼人了!”汪长庚调侃道。
柴希白了他一眼。
万凝举杯笑道:“今天辛苦长庚与柴希,难得大家佳节相聚,正好把这杯酒干了!”
一听这话,汪长庚把啃到一半的鸡腿放回碗里,所有人一起举起杯盏轻碰,酒光微荡,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席间笑语阵阵,而家家户户亦沉浸在这一刻的其乐融融之中。
此刻雷都,钟翱和一众土匪用树枝穿了肉,架在火上烤,也算过了一个新年。旁边的小土匪许久没沾过荤腥,盯着钟翱手里几串烤得喷香的肉串,馋得直流口水。
钟翱忍不住笑道:“吃吧。”
小土匪接过去,囫囵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护食似的含着,哈着气,慢慢嚼。
“着啥急,慢点,等吃的差不多了,我去放炮仗。”钟翱站起身。
一旁的麻三疯犹豫道:“不妥吧,万一给恶灵惊醒了呢?”
“不放炮仗,能叫过节吗?”
“那倒是哈……”
钟翱说干就干,拎出一挂通红的炮仗,走到空旷处摊开铺平,本来下意识对着引线伸出手指,却发现自己早就没法使用火焰了,便取出火折子,火星“滋啦”窜起,留足了让人逃跑的时间,所以即便他慢悠悠往回走也没事,不像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就炸了。
看着红光乱闪,钟翱不禁想起他是火巢亲卫时,逢年过年就和风修竹比点炮仗时能不能炸到手,甚至为了能让对方输,专门挑引线燃的最快的。
与此同时,噼里啪啦一阵响的还有万凝这边。
众人吃好喝好后,正在院中透气解腻,柴希做了一架秋千,胜蓝赵子婵寒碎琼轮流坐了一会儿后轮到万凝去坐,风修竹立刻站到她身后。
“坐稳了!”
说完,便轻轻一推,秋千荡了出去。
与此同时,“嗖”地一声,一道火光直冲夜空,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风修竹将手轻轻捂在万凝的耳朵上,怕她吓到。
抬头望去,夜空中猛地炸开一朵又一朵的焰彩,红的、绿的、银的,如花似雨,瞬息万变。
霎时间,众人俱被这满天光华惊艳,万凝的秋千悠悠前后晃动,她的脚尖触地,双手勾着两边绳子,望着这片五彩缤纷的夜空。
焰火被抛起来绽放再星星点点落下,仿佛落入每个人的心底。
“子夜到了,新的一年了!!!”汪长庚手掌在嘴边拢成喇叭状,放声大喊。
除冬这天为了辞旧岁迎新春,百姓会为了迎接春天,互道吉祥话,讨个吉利彩头。
风修竹道:“阿凝,祝你岁岁逢春。”
万凝道:“也祝你,风修竹。”
焰火放得差不多了,天光暗去,只余几簇残星,大家在欢乐过后各自散去,只剩万凝和风修竹。
万凝醉了,有些站不稳,风修竹将她揽进怀里,他身体里的温度让万凝不舍得离开,她埋在男人怀里,眼眶涌出泪水。
“风修竹,你跟我一块去找我师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