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谨言沉默。
他看着傅君卓,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然后说:“坐下。”
傅君卓愣了愣。
“坐下,”白谨言指了指榻边的锦墩,“把衣服脱了。”
傅君卓没动,他盯着白谨言,像没听懂。
白谨言不再说话,转身走到墙边的药柜前,打开柜门,取出几个瓷瓶,一块干净的布。
走回来,见傅君卓还站着,皱了皱眉。
“还要我说第三遍?”
傅君卓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坐下,手忙脚乱地解袍子。带子被内侍系得太紧,解了半天解不开。他急了,用力一扯——
带子断了。
袍子散开,露出胸口缠着的绷带。
绷带已经脏了,沾着血和汗,还有药渍。绿光从底下透出来,一跳一跳的。
白谨言在锦墩上坐下,俯身去看那伤口。
离得很近。
近得傅君卓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墨香,药香,还有一点点……兰草的清气。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
一根,两根,三根……
傅君卓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白谨言伸手,轻轻解开绷带。
动作很轻,很慢。可绷带黏在伤口上,撕开时还是带起了皮肉。傅君卓咬紧了牙。
绷带全解开了,伤口露出来。从肩胛骨斜划到胸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绿色,绿光在皮肉下蠕动着。
白谨言盯着那伤口,看了良久,然后拿起布,蘸了药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药水很凉,布触到肌肤时,傅君卓浑身一颤。
“疼?”白谨言抬眼看他。
“……不疼。”
“撒谎。”
白谨言不再问,继续擦拭。动作很轻,很仔细,一点一点,把周围的血污和药渍都擦干净。
擦完了,他打开一个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沾到皮肉,发出“滋滋”声。傅君卓额上冒出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撒完药粉,白谨言又打开另一个瓷瓶,倒出些膏状物,用手指蘸了,轻轻涂在伤口边缘。指尖冰凉,触到肌肤时,傅君卓又颤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指尖的温度。
太凉了。
凉得像雪。
可又太温柔。
温柔得让他想哭。
他盯着白谨言的手,盯着那修长苍白的手指,盯着指尖沾着的药膏,盯着那一点一点、仔细涂抹的动作,很轻地,唤了一声:
“师尊……”
白谨言没应,只是继续涂药。涂完了,他取出一卷新的绷带,开始包扎。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打个结,剪断多余的布。
“好了。”他站起身,把用过的布和药瓶收拾好。
傅君卓还坐着,盯着胸口新缠的绷带,盯着那个结。
打得很好。
比医官打得还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白谨言。白谨言已经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书卷,坐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君卓说:“谢谢。”
白谨言翻过一页书,没抬头,“不必。”
傅君卓坐在锦墩上,看着白谨言看书。一页,又一页,翻得很慢。他忽然不想走了,就想这样坐着。坐着看师尊看书,看到天荒地老。
可胸口的绿光又跳了一下,疼得他皱紧眉头。他咬牙忍住,没出声。
白谨言却忽然抬起头,“疼就躺着,那边有榻。”
傅君卓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师尊在关心我?”
白谨言没理他,继续看书,傅君卓却笑得更欢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躺下。榻很软,铺着厚厚的锦褥,还有师尊身上的味道。
他侧过身,面向书案,盯着白谨言的脸。烛光在那脸上跳跃,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太累了。
累得撑不住了。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回到了三百年前。
回到了上清界问道峰后山那片竹林。
师尊在抚琴,他在练剑。
阳光很好,风很轻。
琴声潺潺,剑光闪闪。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真的。
天快亮时,他醒了。胸口没那么疼了,绿光也淡了些。
他坐起身,看向书案。白谨言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却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睫毛垂下来。
烛火快燃尽了,光很暗。
傅君卓轻轻起身,走到书案前,俯身看着那张睡脸。然后,很轻地,伸手拨开一缕垂落的发丝。指尖碰到脸颊时,白谨言动了动,他慌忙收回手,站直身子。
白谨言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的,过了几息才聚焦。看见傅君卓,他怔了怔。然后坐直身子,揉了揉眉心。
“天亮了?”他问。
“快了。”傅君卓说。
白谨言看向窗外,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
傅君卓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海很平静,浪不大,一下一下拍着礁石。远处有海鸟飞过,翅膀划破晨雾。
“师尊,”傅君卓说,“如果……如果我现在放你走,你会走么?”
白谨言没回头。
“会。”
一个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傅君卓心口。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我就知道。”
白谨言转过头,看着他,“那你问什么?”
傅君卓眼睛慢慢红了。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在窗前,看着海。
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金光。
很美。
可傅君卓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忽然转身,往外走,门开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级,一级,渐渐远去。
白谨言站在窗前,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有点疼。
说不清是什么疼。
傅君卓走出观月台时,血鸢已经等在梅林边。
“帝君。”
傅君卓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他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残存的花。花快谢了,花瓣蔫蔫地耷拉着。
他伸手,折了一枝。
花很香。
可再香,也留不住。
他盯着那枝花,看了会儿,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往西岸走。
“回帝都。”
血鸢跟在身后:“帝君的伤……”
“死不了。”
血鸢送他上了船,船驶离孤岛,驶进雾里。傅君卓站在船头,背对着岛,面朝着海。胸口又开始疼了,绿光一跳一跳的。
船越行越远,孤岛缩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雾里。
傅君卓依旧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走进船舱。舱里很暗,他靠在壁上,闭上眼睛。手按在胸口,按在那圈新缠的绷带上。
绷带下,药膏凉凉的。
是师尊亲手涂的。
他想着那冰凉的手指,想着那仔细的动作,想着那句“疼就躺着”,想着想着,眼泪就出来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盯着舱顶,舱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却好像看见了。
看见了观月台那扇窗。
看见了窗里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