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那个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就够了。
船靠岸,他上了马车。
“开快点。”他说。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抽得更响了。踏火驹嘶鸣,四蹄踏火,箭一般飞速前行。
朝着帝都。
回到帝都时,天已经黑透了。
傅君卓从马车上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左将军赶来想扶,他摆开手。
“朕自己走。”
他一步一步往寝宫走,步子拖得很重。胸口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绿光一跳一跳的,像鬼火。
忘言站在寝宫门口等着,白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帝君回来了。”
傅君卓没理他,径直走进殿里,往榻上一倒。
太累了。
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忘言跟进来,端来热水,拧了布巾,给他擦脸。布巾温热,擦过额角、脸颊、下巴。
傅君卓闭着眼,由着他擦。擦完了,忘言又端来药。
“帝君,该喝药了。”
傅君卓睁开眼,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接过来,一饮而尽。
苦。
苦得舌头发麻。
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那股空。
忘言接过空碗,却没走。
“帝君饿不饿?要不要传膳?”
“不饿。”
“那……奴给帝君按按肩?”
傅君卓没应声。
忘言就当是默许了,他在榻边坐下,手按上傅君卓的肩膀。他的手很暖,一下一下,揉着紧绷的肌肉。
傅君卓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手的温度。
很舒服。
舒服得他想睡。
可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他在想孤岛。
想观月台那扇窗。
想师尊给他涂药时冰凉的手指。
想那句“疼就躺着”。
想着想着,胸口又开始疼。
不是咒毒疼。
是别的。
像有只手伸进了心脏,用力地拧。
他猛地睁开眼,忘言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
“帝君?”
傅君卓盯着他,盯着那张酷似师尊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烛火。
“你下去吧。”
忘言顿了顿,缓缓收回手,起身,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傅君卓还躺在榻上,睁着眼,盯着帐顶,眼睛空洞。
像个丢了魂的人。
—
接下来的几天,傅君卓把自己关在寝宫里。
不朝会,不见人,连饭都吃得很少。
咒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两次、三次。
每次发作,都疼得他死去活来。
冷汗浸透被褥,牙齿咬得咯咯响,忘言是唯一可以进入的,守在一旁,给他擦汗,喂药,按揉痉挛的肌肉。
有时候,傅君卓疼得神志不清,会抓住他的手,喃喃地唤:
“师尊……师尊……”
忘言就轻声应:“我在。”
“疼……”
“我知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很多次,傅君卓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疼的时候有个人陪着。
习惯了那双温暖的手。
习惯了那张……酷似师尊的脸。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师尊。
永远不是。
—
第七天夜里,咒毒发作得格外厉害。
绿光从胸口蔓延到整个上半身,皮肉下凸起一条条蚯蚓似的脉络,突突跳动。傅君卓蜷在榻上,浑身痉挛,牙齿把下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忘言跪在榻边,用布巾擦他额上的汗。
“帝君……奴去叫医官?”
“不……用……”
傅君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死死抓着被褥。
太疼了。
疼得他想死。
可又死不了。
只能这么熬着。
熬到天亮,熬到咒毒退去,熬到下一次发作。
无穷无尽。
忘言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帝君,抓住奴的手,疼就用力抓。”
傅君卓的手指蜷了蜷,抓住了那只手。
温暖,柔软。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抓得很紧,指甲嵌进忘言的掌心,渗出了血。忘言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赤红空洞的眼睛。
然后,他俯身,凑到傅君卓耳边,轻声说:“帝君,让奴帮您……忘记疼,好不好?”
声音很轻,很柔。
像情人的低语。
傅君卓神志模糊,只觉得耳边有温热的气息,痒痒的。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忘言的唇就贴在了他的耳廓上。
温热,柔软。
他浑身一颤。
不是疼。
是别的。
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悸动。
他已经三百年没碰过任何人了。
从把师尊掳走那天起,他就把自己锁了起来。
锁在心里那座牢笼里。
陪着师尊一起坐牢。
可此刻,咒毒的疼痛,神志的模糊,还有那酷似师尊的脸,那温柔的触碰,那轻声的低语……
像毒药。
一点点腐蚀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忘言,烛火在那张脸上跳跃,眉眼,鼻梁,嘴唇……
像。
太像了。
像得他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人,就是师尊。
就是那个……会给他涂药、会让他“疼就躺着”的师尊。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忘言的脸。忘言看着他,眼睛里盈着水光,轻声唤:“帝君……”
这一声,彻底击碎了傅君卓最后的防线。
他突然用力,把忘言拉进怀里。忘言顺势倒在他身上,白衣散开,露出白皙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