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的山城,暑气依旧盘桓不去,午后阳光毒辣得像要榨干地面最后一丝水分。
体育课的“死亡一千米”测试终于接近尾声。祁曜所在的最后一组刚刚跑完,他喘着气走到跑道边的树荫下,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目光随意地扫过操场。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操场最角落、靠近废旧器械存放点的围墙阴影下,几个人影正围成一圈。被围在中间的,正是他们班那个瘦小内向、总是低着头走路的男生,林晓。而围着他的几个人,祁曜认识——是同班以张猛为首的几个男生,张猛人高马大,家里据说有点背景,开学没多久就已经显露出拉帮结派的苗头。
此刻,他们显然不是在友好交流。
“跑个步都能摔成这德行,林晓,你是豆腐做的?”张猛抱着手臂,嗤笑道。
“就你这怂样,也配上我们一中?别拉低我们班平均分行不行?”另一个刺猬头男生,李响,伸手用力推了林晓的肩膀一下。
林晓踉跄着后退,背抵在粗糙的砖墙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镜歪在一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膝盖和手肘上还带着刚才跑步摔倒时擦破的血痕,样子狼狈不堪。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旁边一个矮胖的男生上前,一把扯住林晓的衣领,“刚才在跑道上挡我们猛哥的道,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我没有……”林晓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没有什么没有!”张猛似乎觉得同伴的“威慑”还不够,他慢悠悠地走上前,抬脚,用沾着灰土的球鞋鞋底,不轻不重地碾在林晓刚刚擦破、还在渗血的膝盖伤口上,缓缓用力。
“啊——!”林晓疼得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哭?这就哭了?真他妈是个娘们儿。”张猛嫌恶地收回脚,似乎觉得无趣,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看看他身上带了什么,穷酸样。”
李响和矮胖男生立刻会意,不顾林晓微弱的挣扎,开始粗暴地搜他的口袋。
一支普通的签字笔,一个破旧的塑料钱包,几张零钱,还有一张被小心保存的、有些褪色的全家福照片,被胡乱翻出来丢在地上。李响还用脚踩了踩那张照片。
“就这点东西?真够寒碜的。”矮胖男生呸了一声。
“这校服看着也挺碍眼。”张猛摸着下巴,眼神里闪烁着恶意的光,“扒了,让他凉快凉快。”
“不……不要!求求你们……”林晓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绝望地哀求。
“由得你?”李响狞笑着,和矮胖男生一左一右,用力撕扯林晓的校服短袖。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
周围不远处有几个其他班的同学看到了,但都面露惧色,低下头快步走开,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去报告老师——体育老师赵老师正在远处记录成绩,背对着这边。
一股寒气,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猛地窜上祁曜的头顶。
谢云白让他收敛的叮嘱,在这一刻被彻底焚烧殆尽。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低骂一句“艹”。
祁曜冲到近前,他根本没废话,一记带着全身力道的重拳,狠狠砸在了正撕扯林晓衣服的矮胖男生脸上。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可能断裂的脆响,矮胖男生连哼都没哼出来,直接被打得仰面摔倒在地,鼻血狂喷。
“祁曜?!你他妈找死!”张猛又惊又怒,挥拳朝祁曜打来。李响也松开林晓,从侧面扑上。
祁曜眼神冰冷,侧头躲开张猛的拳头,同时屈膝,一记狠厉的肘击撞在李响的软肋上。李响顿时惨叫一声,捂着肋骨蜷缩下去。祁曜动作不停,回身一个迅猛的摆拳,砸在张猛的下颌上。
张猛被打得脑袋一偏,眼冒金星,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没想到祁曜这么能打,下手这么狠。
“欺负人很爽是吧?”祁曜一把揪住张猛的头发,狠狠将他的脸撞向粗糙的砖墙,“扒衣服很威风是吧?”
“砰!”张猛额头顿时见血,惨嚎起来。
“祁曜!别打了!要出人命了!”有认识祁曜的同学在远处惊恐地大喊。
他松开张猛,任由对方软倒在地呻吟,转身看向刚刚挣扎着爬起来、还想偷袭的李响。李响被他那染着血气和暴戾的眼神一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
祁曜两步追上,一脚踹在他腿弯。李响“扑通”跪倒在地。祁曜揪住他的后领,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道歉。”
“对、对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吧!”李响吓得涕泪横流,忙不迭地对着缩在墙角、抱着破损衣服瑟瑟发抖的林晓方向磕头。
“不是对我。”祁曜手上加力。
“林晓,林晓对不起,我们不是人!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李响赶紧哭喊。
祁曜这才嫌恶地松开他,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掼到一边。他走到吓傻了的矮胖男生面前,对方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惊恐地看着他。祁曜没再动手,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掉在地上的那张全家福照片,冷声道:“捡起来。擦干净。”
矮胖男生忍着剧痛和恐惧,慌忙照做,用自己相对干净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照片,然后颤抖着递给祁曜。
祁曜接过照片,走到林晓面前。林晓还处在极度的惊吓中,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校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背心,肩膀上还有被抓出的红痕。
祁曜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眼神更冷了几分。他蹲下身,尽量放轻了声音,与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没事了。”
他把照片轻轻放进林晓颤抖的手心里,然后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校服外套,披在林晓几乎半裸的、单薄颤抖的肩膀上,仔细拢好。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看着地上或呻吟或瘫软的三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们最好记住今天。再有下次,”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我保证,就不只是流点血这么简单了。”
这时,体育老师赵老师终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吹着刺耳的哨子,脸色铁青地狂奔过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三个学生满脸是血躺倒在地痛苦呻吟,一个瘦小男生裹着别人的外套缩在墙角发抖,而祁曜……站在中间,手背关节破了皮,渗着血,校服衬衫的袖子也蹭上了污渍,但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里未褪尽的戾气,让人心悸。
“怎么回事?!谁干的?!”赵老师的怒吼声响彻角落。
十分钟后,年级组办公室。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张猛、李响、矮胖男生被简单处理了伤口,但样子依然凄惨。林晓裹着祁曜的外套,脸色惨白,被一位女老师轻声安抚着。祁曜站在一旁,脸上挂了点彩,但身姿依旧挺直。
年级组长严老师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再看看林晓身上的伤痕和破损的衣服,以及祁曜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外套,眉头拧成了死结。
“林晓,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严老师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
林晓身体一颤,看了一眼旁边祁曜平静的侧脸,又接触到张猛几人暗中投来的、带着威胁的眼神,张了张嘴,巨大的恐惧让他发不出声音。
“老师,”祁曜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他们三个,把林晓堵在墙角,嘲笑,推搡,用脚碾他伤口,搜他身,撕他衣服。”他陈述得极其简洁,没有添油加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看见了,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