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一中的教学模式，在枯燥的应试教育大潮里，算是难得的一股“清流”。学校推崇“生本课堂”，除了常规的知识点讲解，老师们常常会别出心裁。尤其第一天正式上课，各科老师都铆足了劲，想给新生留下深刻印象。

祁曜最喜欢的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个挺着啤酒肚、笑容和蔼的中年男人。他不像别的老师那样喜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而是搬了张椅子往多媒体讲台边一坐，鼠标轻点，开始播放视频。

那是关于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国家的纪录片，画面恢弘，解说生动，将课本上枯燥的年代、地名、事件，变成了鲜活的影像。从良渚文化到夏商周，从禅让制到分封宗法，视频用直观的方式串联起脉络。

等视频放完，王老师再拿起课本，对照着视频内容逐一讲解、深化。原本可能让人昏昏欲睡的上古史，竟也变得引人入胜。

祁曜听得津津有味，手肘撑着下巴，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这种上课方式对他胃口，形象、有趣，记忆点强。一整节课下来，他居然破天荒地没走神，甚至在老师提问时，还能磕磕绊绊答上几句。

下课铃响时，他竟有些意犹未尽，心想：要是所有课都这么上，他祁曜说不定也能当回学霸。

然而，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祁曜很快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当数学老师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行云流水地推导集合运算公式；当物理老师用平静无波的语调阐述着加速度与力的关系；当化学老师展示着元素周期表，讲述着原子结构的奥秘……

祁曜觉得，自己眼前飘过的不是知识，而是一群群催眠的符号。老师们在讲台上讲得投入，甚至唾沫横飞，但对于祁曜这种理科思维天生短路的人来说，无异于听天书。

努力集中精神十分钟后，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二十分钟后，老师的声音变成了遥远背景里的嗡嗡声。

等到课间，他几乎是以倒下的姿态瘫在桌上，和教室里其他一大片“阵亡”的同胞们一起，陷入了短暂的、香甜的补觉时光。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谢云白收拾好书本，走向三楼另一端的23班。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一片寂静，与走廊上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后门，透过玻璃窗朝里望——

好一幅“课间众生沉睡图”。

教室里，密密麻麻的脑袋伏在课桌上，睡得东倒西歪。有人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口水都快流到摊开的练习册上了。阳光透过窗户，在那些沉睡的、年轻的面孔上跳跃。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身影上。祁曜侧着脸趴在桌上，半边脸颊被手臂压得微微嘟起，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睡得很沉，甚至无意识地将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伸到了过道里，姿态肆意又放松。阳光恰好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片脸颊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谢云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喧嚣的走廊仿佛被隔离开，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幅画面。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情绪，像春日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心田。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被窗外照进的阳光渲染得无比柔和。

他知道祁曜昨晚预习到很晚，虽然效率不高，但那股罕见的认真劲儿是装不出来的。他也知道，以祁曜的理科天赋，听这些课无异于酷刑。

此刻看到他睡得这样毫无防备，这样……有点可爱，谢云白心里那点因为分班制度而生的忧虑，忽然化作了更具体的怜惜。

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走廊的宁静，也惊醒了教室里部分浅眠的同学。谢云白看见祁曜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却又往臂弯里更深地埋了埋。

他不再停留，转身，踩着铃声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脚步平稳，心绪却有些纷杂。

祁曜对他的依赖，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黏着。

如果一个月后的月考，祁曜真的被分到离他很远的、靠后的班级，哪怕只是隔了几个楼层，对祁曜而言，恐怕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煎熬。以祁曜的性格，憋屈几天或许还能忍，但时间久了，那份焦躁和不安定会发酵，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或者……把自己闷出病来。

可问题的根结在于，祁曜在学习上，真的算不上聪明，甚至可以说有点“笨”。

不是不用功，而是那种典型的“勤难补拙”。别人听一遍能懂的道理，他可能需要三遍、五遍；别人轻松推导的公式，他绞尽脑汁也可能卡壳。

初中的知识相对浅显，靠着一股狠劲和谢云白全天候的“盯防”，他还能勉强跟上。可高中知识的深度和广度骤增，他那套“死记硬背+题海战术”的老方法，怕是行不通了。

谢云白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初三。那次期中考后，成绩榜前挤满了人。

谢云白毫无悬念地名列前茅，他的目光向下搜寻，在三百名开外找到了祁曜的名字。那一刻，他沉默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祁曜那段时间付出了什么。游戏不打了，篮球也很少碰，每天像长在书桌前，眼圈熬得发黑，不懂的题反复问，记不住的知识点抄了一遍又一遍。从五百多名挣扎到三百多名，对很多人来说已是巨大进步，可对目标明确的祁曜而言，远远不够。山城一中分配到他们初中的录取指标名额有限，祁曜的位置，依然在危险边缘。

那天放学后，他在空旷的篮球场找到了祁曜。

少年没有像往常一样酣畅淋漓地打球，而是发了狠似的，一次次将篮球狠狠砸向篮筐，发出“砰砰”的巨响，仿佛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

谢云白走过去，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祁曜终于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将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很久，久到谢云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听到祁曜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谢云白……如果要和你分开，我会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