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曜，”谢忱温和地开口，他是建筑师，说话逻辑清晰，“你的初衷，叔叔阿姨都理解，也很欣慰。保护弱者，反抗不公，这是很好的品质。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的拳头没能及时制止他们，反而激化了矛盾，导致林晓同学受到更严重的伤害，或者他们事后报复林晓，你怎么办？如果你的行为，让学校认为你是个无法无天、崇尚暴力的学生，从而影响你未来的评价，甚至像你们严老师说的，影响分班，你又怎么办？”
谢忱的话不疾不徐，却句句敲在点上。祁曜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些，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
“你谢叔说得对。”祁宇接过话头，目光严肃地看着儿子，“冲动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你是高中生，不是街头混混。解决问题，要用脑子，用规则。这次是对方理亏且情节恶劣，学校从重处理了他们，也考虑了你事出有因。但如果下次，情况没那么分明，或者你判断失误呢？‘照打不误’？打错了人，或者把自己折进去，谁来负责？”
四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既有调侃挖苦，也有严肃说理，但核心意思明确：
肯定他的出发点，严厉批评他的方法，告诫他三思后行，遵守规则。
祁曜被说得头越来越低，心里那点因为“行侠仗义”而产生的微末底气早就散光了，只剩下满满的懊恼和后怕。尤其是听到“影响分班”几个字，他心头重重一沉。
“还有你，云白。”陈虞的炮火忽然转向了一直安静陪站的谢云白。
谢云白微微一怔，抬起眼。
“你从小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比小曜稳重多了。这次的事，你就没提前看出点苗头？或者，事后就知道帮他写检查，没多说说他？”
陈虞这话带着调侃，也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她总觉得，有谢云白在旁边，祁曜应该能少惹点祸才对。
谢云白沉默了一下，开口，声音清晰：“陈姨，这次是我没注意。以后我会更留意。检查……是帮他理清思路，承认错误。该说的，我也说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蔫头耷脑的祁曜，“他知道错了。”
“他知道错？”陈虞哼笑一声，指着祁曜，“你看他那样，像是深刻认识到‘以暴制暴’思想错误的样子吗？我看他怕是觉得，虽然方法欠妥，但效果显著，心里还觉得自己挺英雄吧？”
祁曜被说中心事，耳朵更红了，却无法反驳。
他当时……打完人，看到那三个人渣的惨样和林晓终于安全，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扭曲的痛快感。
甚至在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除了愤怒，也有一股说不清的意气。
“好了好了，”陆晴出来打圆场，她走到两个少年面前，先看了看谢云白，又看向祁曜，温柔地说，“小曜，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是好的。但你要记住，保护好别人的前提，是先保护好自己。你这次是运气好，没受大伤，万一呢？你想过你爸妈，想过……我们大家，会有多担心吗？”
陆晴的话像羽毛，轻轻扫过祁曜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满脸担忧的陆姨，又看看虽然板着脸但眼底藏着关切的父母，还没神色温和的谢叔，最后，目光落在身边谢云白平静的侧脸上。
一股浓重的愧疚和后怕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对不起……”这一次，他的道歉带上了哽咽，真心实意，“我以后……尽量不用拳头。有事……先动脑子，报告老师。”
看到儿子终于红了眼眶，露出懊悔的神情，陈虞和祁宇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训下去，这傻小子真该钻地缝了。
“记住你说的话。”祁宇最终拍板，“检查认真写，明天好好念——只念写的部分！处分的事，既然已经下了，就接受教训。月考好好考，别让这事真的影响你。至于那三个学生和学校那边，我跟你妈会处理好后续，确保他们不再骚扰林晓，也不会让他们私下报复你。但是，”他语气加重了“没有下一次。如果再因为类似的事情被处分，祁曜，我亲自送你去住校，让学校军事化管理你。”
住校！和谢云白分开！祁曜吓得一哆嗦，连忙保证：“绝对不会了！”
“行了，别杵这儿了。”陈虞挥挥手，脸上的严肃终于卸下，满意的点点头，露出一丝笑意，“两个傻小子，罚站不累啊？云白也是，陪他站着干嘛？回去写作业去。祁曜，你，今晚检查写不完不许睡觉！写完了拿给我和你爸看！”
“哦……”祁曜如蒙大赦，悄悄挪动了一下站麻的脚。
谢云白也对四位长辈点了点头：“爸，妈，祁叔，陈姨，那我们先回房间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祁曜的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大人们终于放松下来的、低低的谈话声和隐约的笑叹。
一进门，祁曜就彻底瘫在了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比前些天一打三还累。
谢云白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份只写了个开头的检查草稿，看了看，又看向瘫着的祁曜。
“还英雄吗？”他淡淡地问。
祁曜把脸埋进臂弯，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英雄个屁……差点成狗熊了……白云，我是不是特别蠢？”
谢云白没回答，只是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有点。”他说，顿了顿，又道，“但蠢得不算无可救药。”
祁曜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愣愣地看着他。
谢云白已经转过身，拿起笔，敲了敲检查纸：“别瘫着了，赶紧写。写完了，我给你讲讲今天物理课的匀变速直线运动，你落下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祁家客厅里，大人们泡着茶，摇头笑谈着孩子们成长的烦恼。而小小的卧室里，台灯散发出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两个重新伏案的身影。
一场风波，在家庭的“联合审判”与包容理解中，暂时告一段落。
但成长的课题，和那条想要并肩同行的路，依然漫长。至少今夜，检讨书和物理公式，是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的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