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清晨,山城一中校门口比往日更显嘈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但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耷拉着眼皮、一脸“别惹我”表情走来的高大少年身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动,伴随着或明或暗的手指指点。
“看,就是他!昨天主席台上那个!”
“哇,真人比远看更高更帅啊!就是有点凶……”
“帅什么帅,就是个暴力狂,听说把三个人都打出血了。”
“你懂什么?那是见义勇为!那三个人欺负同学,活该!”
“就是,以一敌三,太牛了!简直就是现实版热血高校!”
“得了吧,中二病晚期,还‘照打不误’,真当自己是正义超人啊?”
“就是,哗众取宠,想出名想疯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至少人家有胆量说出来,你敢吗?”
“切,莽夫之勇……”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有毫不掩饰的倾佩和赞叹,眼神发亮,仿佛看到了偶像;有好奇的打量和探究;当然,也少不了鄙夷、讥讽和不屑,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祁曜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刻意忽略那些嘈杂的声音,但微微发红的耳廓泄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那些说他“中二”、“哗众取宠”、“真把自己当英雄”的言论,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让他心里又憋闷又委屈。他做错了吗?他只是做了当时认为该做的事,说了想说的话而已。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身边半步远的谢云白。谢云白依旧是一副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步履沉稳,对那些议论恍若未闻,仿佛行走在另一个无声的结界里。
祁曜忍了又忍,终于在快要走到教学楼时,趁着周围人稍微少了些,扯了扯谢云白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不确定:“小白云,我昨天是不是真的特别中二?像个傻逼英雄电影看多了的笨蛋?”
谢云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祁曜。
晨光中,祁曜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亮得逼人,反而蒙着一层淡淡的困惑和……难得的自我怀疑,像只明明做了认为正确的事、却反被路人扔了石头、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这个问题有点棘手。从理性、从成年人的处世规则来看,祁曜昨天的行为,尤其是最后那段“补充发言”,确实冲动、不成熟,甚至可以说是“中二”气息爆表。
但谢云白看着祁曜那双此刻显得有点湿漉漉的、等着他判决的眼睛,那些冷静分析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
他选择了沉默。
祁曜等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没有,你很勇敢”或者“是有点,但情有可原”,只等来一片意味深长的安静。
他眨了眨眼,仔细品味了一下这沉默,然后,慢慢品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谢云白!”祁曜猛地炸毛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也顾不上周围还有零星目光了,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控诉,“你沉默是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中二对不对?!你也觉得我像个傻逼是不是?!”
他越说越气,越想越委屈。别人怎么说他都行,可谢云白怎么能也这么想?他昨天虽然冲动,但也是为了保护人,说的也是真心话啊!
“我昨天那样还不是因为看不下去!那三个傻逼那么欺负人!我说错了吗?!以暴制暴是不对,可跟他们讲道理有用吗?!老师来了他们都敢瞪林晓!我……”
祁曜气鼓鼓地瞪着谢云白,眼圈都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看着他这副炸毛又委屈的模样,谢云白抿了抿唇,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和一丝被逗乐的、很轻的笑声。
“你还笑!”祁曜更气了,伸手想去掐他胳膊。
谢云白侧身躲开,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像阳光下的碎冰,闪闪发亮。
他伸出手,在祁曜气鼓鼓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手感软乎,带着少年人温热的弹性。
“好了,”谢云白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笑意,语气是罕见的、带着点哄骗意味的柔和,“不中二。我们小曜昨天……”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后轻轻吐出三个字:“超级帅。”
祁曜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夸奖弄得一愣,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愤怒和委屈僵在那里,配上微微睁大的眼睛,显得有些滑稽。
随即,一股热意“轰”地冲上脸颊,比刚才被议论时更甚。他猛地扭过头,留给谢云白一个通红的耳朵和硬邦邦的后脑勺,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脚下加速,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三楼另一头的23班教室,背影都透着一股“我很生气但又被哄到了一点所以更气了”的别扭劲儿。
谢云白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同手同脚、差点撞到走廊柱子的狼狈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摇了摇头,眼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笑意。
这个笨蛋。
祁曜一口气冲到自己班级后门,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才推门进去。
然后,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靠近门口的几排同学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用整齐划一、洪亮无比的声音喊道:
“欢、迎、校、霸、归、班——!”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祁曜:“……?”
他呆立在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教室后排——张猛、李响、王超那三人果然在,正用一种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死死瞪着他,脸色憋得通红,但在全班这诡异的“热烈”气氛下,又不敢发作,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降低存在感。
而另一边,林晓也红着脸站了起来,虽然看起来腼腆又害羞,但喊口号时却异常认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祁曜。
这……这是在干嘛?大型社死现场吗?
祁曜觉得自己的脚趾已经开始动工挖三室一厅了。
还没等他从这个雷击般的欢迎仪式中回过神来,周浩和赵磊这两个活宝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动作浮夸地一左一右“滑跪”到他面前,摆出宫廷剧里太监迎驾的姿势,捏着嗓子:
“校霸~您请——!”
祁曜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忍无可忍,一手一个,揪住这两人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们从地上提溜起来,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周浩!赵磊!你俩搞什么鬼?!想死是不是?!”
周浩被他拎着也不恼,反而挤眉弄眼,兴高采烈地小声说:“曜哥!别生气!这是班里同学自发组织的!为了欢迎我们反霸凌一哥凯旋归来!你看,多气派!多给你长面儿!”
赵磊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曜哥你昨天太帅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23班,不,是咱们高一公认的‘反霸凌一哥’!看谁以后还敢在学校欺负人!”
一哥……还反霸凌一哥……
祁曜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松开两人,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几十双或兴奋、或好奇、或崇拜、或单纯看热闹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大家胡乱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了行了,都坐下吧,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