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逃也似的冲向自己的座位，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太丢人了！这比在主席台上念检讨还丢人！
这一整天，祁曜都处在一种水深火热的“名人”待遇中。
上课时，他能感觉到各科老师目光的洗礼。历史王老师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提问时都温和了许多；语文老师则是复杂的感慨，大概在惋惜这份“血性”没用在作文上；而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看他的目光，就完全是看待不学无术、精力过剩、需要严加看管的麻烦学生了，提问格外尖锐，仿佛在说“有本事打架，有本事把这题解出来啊”。
课间更是灾难。
无论他是趴着补觉，还是去教室后面接水，甚至只是去上个厕所，总能“偶遇”几个面生的同学，用自以为压低、实则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进行“实况转播”：
“嘘——！一哥在睡觉，都小点声，别吵着一哥，小心他的拳头不长眼！”
“一哥，接水呢？多喝点热水啊，对身体好！”
祁曜：接热水是什么新型关怀吗？
“哟！我一哥来放水了！兄弟们让让！让一哥先上！好好上啊一哥！”
祁曜：上厕所是什么需要祝福的事情吗？！
走廊上远远瞥见他，立刻有人兴奋地交头接耳：“快看！是一哥！”“哇，真的是他！一哥牛逼！”“一哥威武！”“一哥天下第一！”
祁曜从最初的尴尬、恼怒，到后来的麻木、只想隐形。
他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被全校围观。
这茬到底还能不能过去了？！
中午放学铃一响，祁曜第一时间从书包里摸出个黑色口罩，严严实实地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写满生无可恋的眼睛。他低着头，缩着脖子，做贼一样溜出23班，快速穿过依旧有人对他行注目礼的走廊，蹲在了19班后门外的墙角阴影里，等着谢云白。
谢云白收拾好东西出来，就看到墙角蹲着个熟悉的、戴着口罩、浑身散发“莫挨老子”气息的“可疑人物”。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小腿。
祁曜抬起头，露出的眼睛里满是哀怨。
谢云白挑眉，眼里带了点好笑：“……你这是干什么？感冒了？”
现在是九月中旬，山城天气还热着。
祁曜左右看看，见没什么人特别注意这边，才迅速站起身，一把抓住谢云白的手腕，牵着他闷头就往楼梯口走，脚步飞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快走快走，去食堂。”祁曜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含糊不清。
谢云白任由他牵着，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两人走到相对僻静的楼梯拐角，谢云白才慢悠悠地问：“到底怎么了？口罩摘了吧，不热吗？”
祁曜停下脚步，左右张望确认安全，才凑近谢云白，把口罩拉下来一点，露出嘴巴，小声地、语速极快地吐槽，语气充满了崩溃：“我再也不想被叫什么一哥了！谢云白，你知道我今天上午是怎么过的吗？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竹筒倒豆子般把今天的遭遇说了一遍，从那个羞耻的“欢迎仪式”，到课上老师的“特别关注”，再到课间无处不在的“一哥”实况转播和围观，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他们是不是有病！上个厕所有什么好报告的！还‘好好上’！我真是……我一世英名，全毁了！”
谢云白听着，从最初的忍俊不禁，到后来实在没忍住，肩膀开始可疑地抖动，最后干脆低低地笑出了声，清朗的笑声在安静的楼梯间回荡。
“谢云白！你还笑！你有没有良心！”祁曜气得跺脚，眼圈都红了，这次是真委屈，“我都快尴尬死了！你还笑我！”
“好，不笑，不笑。”谢云白勉强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伸手，把祁曜滑下来的口罩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控诉着他的眼睛。
“这有什么，”谢云白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你初中不就是校霸吗？怎么上了高中，反而不习惯这个身份了？”
“那能一样吗！”祁曜瞪他，声音瓮声瓮气，更添了几分委屈，“初中可没人敢这么……这么贴脸开大！他们都只敢背后说说，或者离我远远的！现在倒好，一个个跟追星似的！我受不了！”
他说着，似乎一天积累的尴尬、烦躁、委屈都涌了上来，也顾不上地点了，像颗被太阳晒蔫了的海草，没骨头似的往谢云白身上靠，额头抵在谢云白肩膀上，手臂也环过去，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
谢云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依赖意味的拥抱弄得一怔，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随即放松下来。
楼梯间安静无人，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哗。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祁曜的后脑勺上，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没事。”谢云白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安抚，“过几天新鲜劲过去了就好了。他们只是觉得……你做了件很特别的事。”
祁曜在他颈窝里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云白身上的味道干净清冽，像雨后的松林，让他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做回那个可以委屈、可以抱怨、可以依赖的祁曜。
两人就这样在安静的墙角处，一个无声地纵容安慰，一个汲取着熟悉的安心气息。
突然，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一个看起来像是高三的男生走了下来，看到楼梯拐角靠在一起的两人，尤其是那个戴着口罩、身高腿长很显眼的，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哟！这不是一哥吗？”
“！！！”
祁曜吓得浑身一抖，瞬间把脸更深地埋进谢云白肩颈处，只留下一个通红的耳朵尖，嘴里用极小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你认错人了……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谢云白感受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和那细微的颤抖，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软。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一脸好奇和兴奋的学长，脸上的温和与纵容在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平静，眼神清冷，带着一种无形的疏离和淡淡的压迫感。
那学长被他这么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莫名感到一阵寒意，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什么，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认错了”，赶紧加快脚步溜下了楼。
听到脚步声远去，祁曜才敢慢慢抬起头，警惕地左右看看，确认“危险”解除，才长长舒了口气，摘掉已经捂得他有点喘不过气的口罩，露出一张憋得泛红、还带着惊魂未定表情的脸。
“走了？”他小声问。
“嗯。”谢云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刚刚冷下去的眼神又柔和下来，眼底泛起笑意。
祁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哀叹：“这日子没法过了……白云，我下午能不能请假？”
“你说呢？”谢云白挑眉。
“……不能。”祁曜认命地垮下肩膀，重新戴好口罩，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走吧，吃饭。我要化悲愤为食量。”
谢云白笑了笑，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和他一起走下楼梯，走向喧闹的食堂。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身边那个努力把自己缩起来、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家伙身上，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