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白高估自己了。

他以为那点头晕和喉咙的不适，不过是寻常的着凉，喝点热水，撑一撑就能过去。就像过去十六年里的许多次一样，他的身体总是能很快调整过来。

但这一次，病势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凶猛。

早读课上，他勉强维持着清醒，跟着大家一起念诵课文，但声音沙哑微弱，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眼前的方块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晃动着，难以聚焦。

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痛。

他努力坐直身体，试图集中精神，可额角渗出的冷汗和一阵阵发冷的寒意，都在提醒他情况不太妙。

山城一中的教室座位分布是标准的“秧田式”，左右两边各一列是独立的单组，中间则是两两并排的双组，总共八个竖列小组，每列七人，整齐划一。

谢云白不喜欢被人打扰，习惯性地选择了靠墙的第八小组，倒数第三个位置，旁边是过道，算是相对独立清净的角落。

此刻，这份清净却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不适。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方民老师在讲台上讲解集合的运算，声音洪亮，逻辑清晰。可那些平日里对谢云白来说简单明了的符号和推导，此刻却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

他握着笔，试图记下几个关键步骤，指尖却有些发软，写出的字迹也失了平时的工整。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升高，身上却一阵阵发冷。讲台上方老师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眼皮越来越重。

终于，在离第一节课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候，谢云白撑不住了。他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练习册上，身体晃了晃，然后，在周围同学或专注听讲、或偷偷走神的间隙里，他无声无息地趴倒在了冰凉的课桌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彻底闭上了眼睛。

坐在他左边隔着过道的女生叫蒋之遥，19班的班长，一个认真细致的姑娘。她正记着笔记，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个总是坐得笔直的身影突然矮了下去，心里咯噔一下。

谢云白上课从来不会趴下，甚至连稍微放松的靠坐都很少。蒋之遥停下笔，犹豫着，用自己笔帽的塑料尾部，小心翼翼地、隔着校服袖子，轻轻戳了戳谢云白露在桌外的小臂。

没有反应。甚至连肌肉下意识的收缩都没有。

蒋之遥皱起眉，心里的不安扩大了。她又试着用笔帽碰了碰，力道稍微大了点，可趴在桌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起伏似乎也比平时急促一些。

他……是不是不舒服？

蒋之遥抬头看向讲台，方老师正背对着大家在黑板上书写一道例题的步骤。她举起手，想报告老师，可方老师写得专注，没看到她举起的手。

等了一会儿，她有些着急，但性格使然，又不敢在老师板书时贸然出声打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蒋之遥如坐针毡，目光频频看向旁边趴在桌上、毫无声息的谢云白。终于，下课铃如同天籁般响起。

“同学们，这节课就到这里，课后把练习册……”

方老师的话还没说完，蒋之遥就“噌”地站了起来，但她没有立刻冲向讲台，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凑到谢云白的课桌旁，弯下腰，仔细地观察。

谢云白侧着脸趴在臂弯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微微干燥起皮。他呼吸有些重，眉心即使在昏睡中也轻轻蹙着，似乎在忍受着不适。

蒋之遥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叫醒他，或者探探他额头的温度，可手指伸到一半，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谢云白平时在班里话不多，气质清冷，虽然成绩好，长相也出众，但总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蒋之遥作为班长，和他也仅限于收发作业时的简单交流。此刻看着他这副脆弱的样子，她竟有些不敢贸然触碰。

怎么办？叫老师？可方老师已经拿着教案走出教室了。送医务室？她一个人好像也扶不动……

电光石火间，蒋之遥忽然想起，开学这几天，好像总能看到谢云白和那个……那个最近“声名大噪”的一哥祁曜一起走？对，昨天早上那个祁曜还来后门找过谢云白，他们关系应该很好。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蒋之遥也顾不上许多，转身冲出教室，抓住走廊上一个面熟的同学急声问：“同学，你知道一哥在哪边吗？就是那个叫祁什么的。”

“一哥？”那同学一愣，指了指三楼另一端，“最右边那个。”

“谢谢！”蒋之遥道了声谢，拔腿就往那边跑。她跑到23班后门，也顾不得礼貌了，直接扒在门框上，冲着里面因为下课而略显嘈杂的教室，提高了声音喊道：一哥在吗？找一下一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个陌生的、满脸焦急的女生，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教室后排的某个身影。

“一哥！有人找！”

“是妹子哦。”

祁曜正被周浩和赵磊围着，听他倆眉飞色舞地复述早上在食堂又听到的关于一哥的最新传说，听得他烦不胜烦，刚准备发火把这俩活宝轰走，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焦急的“一哥”和其他同学的起哄声。

祁曜火气噌就上来了，他阴沉着脸，带着不耐烦，刚想扭头骂人，就听到了后半句——

“谢云白好像生病了！在教室里趴着叫不醒！”

“什么？”

祁曜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起床气，什么一哥的烦恼，瞬间被炸得粉碎。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但他看都没看一眼，像一阵风似的，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冲出了教室。

他甚至没看清门口喊他的女生是谁，人就朝着19班的方向狂奔而去，速度快得只在走廊上留下一道残影。

“谢云白！”

祁曜冲进19班后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趴在第八小组后排、在一片嘈杂课间中显得格外安静孤寂的身影。

他的心狠狠一揪，几步跨了过去。

“谢云白？谢云白？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祁曜的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弯下腰，伸手，有些慌乱地轻轻拍了拍谢云白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手臂，触手一片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