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时间在药液一滴一滴的坠落声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祁曜维持着环抱谢云白手臂、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的姿势,几乎一动不动,像一尊固执的守护石像。
他的目光胶着在谢云白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看着他眉心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细小褶皱,心里那点名为自责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他感觉到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似乎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祁曜立刻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谢云白纤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像被惊扰的蝶翼,然后,那双总是平静清冽的眼睛,带着未散的迷茫和疲惫,缓缓睁开了。
他先是对焦了一会儿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然后,视线有些迟钝地、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祁曜那张写满了担忧、委屈,和某种要哭不哭强忍情绪的脸上。
谢云白的眼神还有些涣散,高烧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像往常一样,去揉一揉祁曜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或者碰碰他因为抿紧而显得有些倔强的嘴角。
然而,手臂刚动了一下,就被祁曜一把按住。
“别动!”
祁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命令的语气,但仔细听,尾音却有点发颤。
他紧紧按住谢云白那只试图抬起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手背上贴着胶布、插着针头的地方。
谢云白这才感觉到手背上传来异物感和细微的胀痛,视线顺着祁曜的手臂往下,看到了那根连接着吊瓶的透明细管,和里面正缓慢滴落的药液。
哦,在打针。
他刚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发紧,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喝水吗?”祁曜立刻注意到,松开按着他的手,转身想去拿旁边校医准备好的温水杯。
谢云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他重新看向祁曜,那双因为生病而蒙着一层水汽、显得不那么有攻击性的眼睛,带着疑问。
祁曜被他这样看着,刚刚强撑起来的、那点故作严肃的“监护人”姿态,瞬间又垮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后怕和自责。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没再让谢云白靠着自己肩膀,而是往前凑了凑,几乎和谢云白额头相抵,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浓重鼻音和认真反省意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谢云白,我刚刚……想了半天。”
谢云白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扫过眼下的阴影。他还在努力集中精神,对抗着脑袋里的昏沉和钝痛,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想了半天?想什么?
祁曜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郑重地宣布了他的思考结果:
“我错了。”
“?”
谢云白眼底的困惑更明显了。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生病的是自己,他错什么了?
祁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委屈:“我以后不抢被子了。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乖乖睡觉,把被子都给你盖,真的。”
原来是在想这个。
谢云白怔了怔,随即,一股温热的、带着无奈和纵容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从胸腔里漫上来,冲淡了喉咙的干痛。
他想笑,但高烧让他的肌肉有些无力,只是牵动了嘴角,发出一点低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气声的笑。
“你都睡着了……” 谢云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速也慢,“能控制自己不抢被子?”
这个问题显然把祁曜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卡壳了。是啊,睡着了谁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思考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仿佛在解一道世纪难题。最后,他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眼睛亮了亮,但随即那光芒又黯淡下去,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和巨大的不舍,小声地、试探着说:
“那……那我们还是……分房睡吧。” 他顿了顿,强调般地补充,“反正……我不想再让你生病了。”
“……”
这次,谢云白是真的没忍住。尽管头还很晕,喉咙也疼,但他还是低低地、连续地笑出了声,笑声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有种别样的柔和。
他甚至因为笑而轻轻咳了两下,吓得祁曜立刻紧张地拍他的背。
“分房睡……咳咳……是这么用的吗?” 谢云白一边顺气,一边断断续续地问,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家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祁曜被他笑得有些窘迫,脸微微发红,但还是固执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是认真的”。
谢云白笑够了,看着祁曜那副真的快要哭出来、又强忍着、一副“为了你的健康我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挨着你睡”的悲壮模样,心里那片因为生病而变得有些脆弱的角落,被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情绪填满了。他故意放慢了语调,带着点戏谑,轻声问:
“真的?”
他顿了顿,看着祁曜的眼睛,“以后……都不挨我睡了?”
祁曜的嘴唇瞬间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
他倔强地不说话,只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狗狗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更浓的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像是陷入了巨大的天人交战,一边是“不能再让谢云白生病”的决心,另一边是“不挨着谢云白睡简直是要我的命”的本能。